赏赐(第3页)
“唉,不是!”萨布素收回胳膊,伸直十指,在胸前反复交叉,“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每逢心里高兴,就不自觉地这么做。比方说比武赢了我,他就这样。”萨布素说着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关节,翻过手掌,将胳膊朝斜上方抻了一下。
吴越终于看明白了,但他对萨布素总结的所谓规律半信半疑。
“哎,你可别跟人说啊,这是我偷偷发现的……”萨布素又慌忙补充道。
进了官衙,萨布素把吴越送到退思堂门口,喊了声“人来了”就撤了。吴越很想说兄弟能不能别走——不知道为什么,萨布素让他很有安全感,至少抵消掉了巴海给他的压迫感。
但萨布素已经一溜烟没影了。
进来退思堂,巴海稍微寒暄了两句后便开门见山:“先生设计的器具诚有省力增功之效。过去半个月,不仅积存脏衣悉数清空,所缝补冬衣亦较之前多出三成有余。”
“总管大人谬赞,草民不敢居功。”
吴越揣测着巴海叫他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总不可能天寒地冻的让他跑一趟就是为了夸他几句吧。
“先生不必过分自谦。”巴海扬手请他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入座。
“那日我让先生开春后向吏部投供,是我考虑欠妥。文选司铨选审批流程冗繁,耗时颇久。若先生愿意,可由我直接奏本具呈请示朝廷,让先生任正八品笔帖式,不必再向吏部投供。”
开幕雷击。
不是拒绝过你了吗?怎么跟个牛皮糖一样啊!
吴越听巴海说要直接上奏本向朝廷请示,急得如坐针毡。
他交白卷藐视科场,间接让朝廷失了面子,顺治把他流放到宁古塔自生自灭,不是让他来过好日子的。让他做官就算了,还要舞到皇上面前,提醒一下皇上他不仅没病没灾地到了宁古塔,还过得挺滋润,皇上面子上还能过得去?还不得百忙之中抽空给他找点茬?
万一皇上为了找回面子,让他作篇文章吟诵一下龙兴之地的大好河山以示诚,那他不就坐蜡了吗?交白卷是一回事,抗旨,那是要掉脑袋的。他暂时还不想这么快就死第二回。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再次毕恭毕敬迂回婉转而又坚定不移地谢绝了。
巴海沉着脸倚坐在案桌后面,右手支着下颌,左手食指尖散漫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内心像打火石沾了水怎么也擦不着的时候一样烦躁。
他自认这回他已经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可还是碰了个软钉子。
棘手的猎物总是更能激起猎人的征服欲。越是难以得手,就越是诱人。
他告诫自己切不可急躁。经验丰富的猎者都知道,出色的猎手和平庸的猎手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耐心。招抚怀柔并非一日之功,但首先要和对方建立一个良好的关系方才有后话。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愠色已经荡然无存,口气礼敬而和缓:“是我唐突了。但先生的创制惠及宁古塔军营上下,若无酬答表彰,乃是本官失职。先生若有所需,不妨开口。”
不仅不要他做官还要赏他?吴越不知道巴海作的是从长计议的打算,还以为这回他总算厘清了,暗自长出口气,心生欢喜。
欢喜过后他又有些犯难——求什么好呢?求多了显得贪心不足,求少了又有点亏……而且他求了官衙也得有才行啊。
他问巴海过往有功之人都曾赏过什么。
巴海从架上取下一本薄册,翻到最后,扫了一眼,答道:“去年有几匹官马夏季放马后走失,被一名猎户在离马场数十里外的地方找到,报给官府,赏了绸布一疋,稷六合。”
嗯,就跟办银行卡送花生油一样朴实无华。确实在宁古塔赏金银珠玉也没什么用。
如此看来,他讨一件裘衣回去应该不算过分吧?
他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巴海案头的那盒印泥上。朱红的印泥让他想起沈娘子给他的那盒口脂。
朱砂……印泥里也有朱砂。
他盯着那盒印泥,想起萨布素说的雪灾,一个大胆得近乎有些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他定了定神,答道:“谢总管厚意。既然如此,草民便斗胆求十盒印泥。”
“……你说要什么?”巴海拧眉抬头。
他五岁起学习汉文,师从名儒,金榜题名后授秘书院侍读学士虚衔。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怀疑自己汉语水平不够听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