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说(第1页)
农历十月,北风卷地,冰冻三尺。
这天早上吴越和陆哥儿正在加固房梁,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心里疑惑这些邻居今天来得出奇的早。拨了门闩推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微微发抖的妇女,喘着白气,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挂了霜。她双臂抱在胸前,手缩在油腻发黑的袖口里,身上裹着一件开了口的旧棉衣,棉衣里塞得鼓鼓囊囊。
吴越愣了片刻才认出这是路上同在第十二甲的李氏。
“李娘子,有什么事?先进来吧,外面冷。”
“不了,”李氏摇头道,“我是偷偷溜出来的,马上就得回去了。”
“我是来给先生送东西的。”她说着从破棉衣的前襟里掏出一沓织物,“我跟周小娘给先生织了些袜子和护膝,都是冬天用得上的。先生一路上的恩情我们都铭记在心里。”
吴越看着她露出来的手,心中一震——那是怎样一双手!关节肿胀,皮肤粗糙如桦树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皴裂和血口子,粗糙的指甲边缘嵌着皂粉。吴越几乎可以看见她们是如何日复一日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浣洗衣物。
“你们……还绣了字……”他的目光落在织物边缘一个小小的“吴”字上。想到她们是用这样一双手穿针引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字是周小娘绣的。过去她的绣画还被江宁府选为贡品送进宫里呢。”
“你们不是庐州人吗?”
“她不是庐州本地人。唉,她也是个苦命的……她原是江宁府附近一户蚕农家的女儿,江宁发洪水,她村里出了疫病,举家逃难来的庐州。不说了……我得赶快回去了,她还做着我那份工呢。”李娘子吸了吸鼻子,将织物按进吴越手里便告辞了。
“你们也……多保重。”吴越喉咙发紧。他原本是想问她们在军营里有没有受人欺侮,可话到嘴啊却没敢问出口。
吴越看着手中的袜子和护膝,这些织物不知是她们在多少个起早贪黑的日夜中从吃饭睡觉里挤时间做出来的,可他却连她们的近况也不敢多问一句。
他望着李娘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有一个念头在心底反复敲打着他——他感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接下来几天邻居们都觉得吴越愈发沉默,大伙儿唠嗑时他一个人坐在炕上一角写写画画涂涂改改,中间不断有人凑过去,但谁也看不出来他画的是什么,问他也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图纸。”
吴越将画好的图纸给满仔看,问他有没有把握做出来,满仔连连摇头:“这是个什么东西?太复杂了,我不行!”
“不过我小叔肯定没问题,大到家具小到机关盒,他都能做!只不过……”满仔刚才激动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他在官庄上得起早贪黑干活,这么大个物件,怕是没法儿偷偷做。”
“难道得去找那位尼副都统……”吴越喃喃道。
“啥?你说尼哈里?”高婶儿人站在灶边,耳朵却分布在房间各个角落,此时插话道,“你可别没事儿上赶着去找不痛快。我听说他不待见汉人,军营里的汉人背地里都管他叫泥□□。”
吴越听高婶儿这样说,心里顿时有些忐忑。他想到了什么,问高婶儿:“你知道巴参领吗?”
“啥?巴参领?不知道哇。参领好像有三个还是四个吧,不跟我们打交道,不清楚都叫啥。”
看来只能他亲自去找尼副都统了。无论如何,总得先试一试。
次日一大早,吴越揣着图纸守在城外,待城门一开便进城直奔官衙。
到了大门口,他朝门内张望,侍卫立刻放平长枪拦下他,警惕地问道:“你干什么的?”
“劳烦通传,我有一物,欲献给副都统大人。”
侍卫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何人?献什么物?”
“流人吴兆骞。所献之物还须亲呈副都统大人,当面言明其用处。”
“东西在哪儿呢?我看看。”
吴越从袖中掏出图纸拿在手里,说道:“我今日所携只是一张样图。此物非寻常器具,没有副都统首肯,吴某不敢私造,然若能成,或可省却不少人力。”
那侍卫沉默了一会儿,粗声道:“在这儿等着。”说完便进去了。过了半晌,他回来冲吴越勾了勾手。吴越忙不迭地进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侍卫将吴越引到后堂,后堂跟正堂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草屋顶,青砖墙,窗户上糊的也是牡蛎白的东昌纸,只是开间更大。门上悬挂的横匾上书着“退思堂”。身旁的的小侍卫进门禀报后,从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吴越小心翼翼地进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挂着边情图和黑龙江水道图。一旁的书桌长且宽,深褐色中带着一丝赤铜的光泽,并非随处可见的松木。尼哈里正叼着烟杆坐在书桌后面看邸报。
“草民吴兆骞参见尼副都统。”吴越毕恭毕敬地作揖。
尼哈里抬起头瞟了他一眼:“听说你带来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