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第1页)
风带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湿腐的土腥味从林子深处吹来。这就是到宁古塔前的最后一段路了,因为山脉河流走势的缘故,必须从宁古塔的东南方向绕行。
为首的旗兵吆喝着说马上就到了,让队末的人赶紧跟上。
“马上”了个五六回之后,终于到了林地的边缘。
天光灰白,云层低压,远处的山峦和树林光秃秃的,像一道道用脏抹布随意抹过的墨色起伏绵延。中间开阔地带上,一座石块和夯土砌成的冰冷而粗粝的城垣,威严而沉默地伏在萧瑟之上。
城外东门外星罗棋布着一片土房民居,松散地贴在风里。远处有几道黑影缓缓移动。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部老旧的黑白默片。
队伍在城外停下。为首的旗兵勒住马,叫停了队伍,开始清点人头。
四十六人。
从京城出发的一百二十人里,只有四十六人活着到了宁古塔。
在城外整好了队,旗兵领着流人们从南门依次进了城。
这就是他下半辈子要待的地方了。吴越忍不住东张西望:进城后左右两边是大小不一的宅院,正门皆朝南,几乎每户人家院子的东北角上都竖着一根木杆,高矮粗细各异,顶端挂着碗状的或锡斗或木斗。那是满州人家祭祀用的索伦杆。天已经冷了,大多数人家都烧上了炕,烟囱口冒着升腾的白烟。这些应该就是住在宁古塔城里满洲旗户了。
宁古塔每年都会接收一批流民,这些住户对他们的到来没有太多惊讶,但不少人仍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进城,尤其是一些年龄尚小的孩子,好奇地指着他们同身旁的母亲比划。
宁古塔城并不大,不多时就到了城中央。宽阔的东西大街将城南北分割开来,城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高墙深院,戒备森严,左侧威仪的大门后面是前锋营,右侧更令人望而却步的门口上方写着虎枪营。
军营外偶尔经过骑在马上身穿甲胄有高阶武职的旗兵,吴越看着那些人,觉得谁都像巴参领,谁又都不像巴参领。他心中对这位巴参领有一些没来由的想象:四十岁出头,膀阔腰圆,声如洪钟,豪爽仗义,粗通文墨。
两间军营一路向北延伸,路的尽头是一道肃穆的大门,门上五纵五行二十五颗门钉,上方已经有些褪色的匾额用满文和汉文写着:宁古塔昂邦章京衙署。那就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终点。
在宁古塔,一切从简,衙署没有仪门,第一道门就是府门,从门口看进去,前庭和正堂一览无余。正堂面阔五间,样式简朴,色无浮华、形无冗饰,屋顶和本地其他民居一样为了保暖苫的芦苇和莎草,只有匾额上如刀刻般遒劲的三个大字”公廉堂”,昭示着这里是宁古塔最高权力机关。
门口的差役进去通传后跑回来点头示意解差们将流犯带进去,其余随行亲眷则在外等候。
不多时,有几个人来到了前庭。领队的人披着一件狐裘,头戴一顶黑色毡帽,络腮胡。最让吴越惊讶的是他耳垂上挂着一对醒目的圆形金耳环。他知道女真男子有戴耳环的习俗,但入关后渐渐被汉人同化,基本上已经见不到什么人戴了。此人显然是个守旧俗的顽固分子。
“参见尼副都统。”为首的旗兵行礼道。
副都统挥了挥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名册和文牒。”
犯人们个个低着头,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副都统身旁的一个旗兵负责点名,叫到名字的犯人便上前,验了相貌之后分到不同的纵队:发遣戍边的为一队,到官庄上当差与披甲人为奴的为一队,其余单纯流徙的站一队。
清点完毕后,戍边的和当差为奴的便直接被候在一旁的兵丁带走了。
“长生……”丁婆婆还想跟儿子说什么,但兵丁已经提着那些流犯开始往外走。
“娘!满仔!你们照顾好自己,我……”何木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最后几个字也跟着被朔风吹散了。
余下的十九人被带进了左司。其中一间房门口写着“承办处”,说是承办处,其实里面就两张写字台,其中一张空着,中间的空地上架着火盆。窗子仅比书匣大不了多少,上面糊着发黄的麻纸。外头本就是阴天,再隔了纸皮透进来更是昏昧。
吴越算是看出来了,这衙署属于想到哪建到哪——左司八间,右司六间,后院是三间官舍,既不追求轴线规整,也不追求形态上的对称,只图功能凑合。正堂跟后堂显然是后来建的,比其他建筑气派不少,把原先的几间屋子倒衬得像是狗尾续貂。
一名笔帖式一手拿着名册另一只手拿起案上一只木筒,喊了一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人应了一声,却是不明所以。
笔帖式脸上写满了这个破班谁爱上谁上的怨气,不耐烦地用木筒敲了敲案桌:“上来啊!磨蹭什么?”
那人战战兢兢上前,只见笔帖式将木筒倒过来摇了摇,从顶端的小口里掉出来一根细长的签子。笔帖式拿起签子瞥了一眼,说道:“西村十四舍。”
他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又问那人有无随行亲眷或下人,得到否定回答后,眼皮也不抬道:“签子拿好。出去在外边等着,待会儿有人领你过去。”
吴越掣到的是东村十一舍,又叫陆哥儿进来一同登记。
二人出了门,站到队列的末尾。不一会儿,满仔和丁婆婆也来了,满仔摊开手心,露出他抽到的木签,高兴道:”我和奶奶也在东村。”
队伍按东西村分成了两条,被领出了衙署大门。刚才上来时吴越看到左边前锋营背后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这时出来才发现看清是听事房。听事房负责衙署的杂役炊事和巡哨守卫,为了方便下人从官衙的便门进出,是城中唯一门朝北开的宅院。
两条队伍再次回到东西大街上,分别向着城东西两头出发。一路上吴越没看见任何商铺酒楼,唯有东西大街上两间不大的门面,一间外面挂着官粮、官盐牌子,另一间里则是诸如布匹和纸张等杂货。
虎枪营和东门之间有几处相当气派的宅院,看着像是除将军之外其余高阶武官的住处。这里面大概有巴参领的宅子,吴越想。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巴参领,也想不出吴兆骞过去跟他能有什么交集。故而他实在对这位巴参领以及他派人关照他的理由十分好奇。
宅院背后隐隐传来操练的声音,想来城东北角上是宁古塔的校场。
再往前走,就出了东门。
吴越猜得不错,东村和西村正是城东西门外的民屯。
每间屋子都带一个或木墙或土墙围起来的院落。沿途经过一些人家,柴门半敞着,可以看见院子里的空地上都种了瓜菜,白菜最多,苤蓝和萝卜也有不少。
先前进城之前吴越远远看着就觉得那些房子像危房,现在从近处细看更是惨不忍睹。
他和陆哥儿分到的宅子,支摘窗的棂条断了好几根,屋墙上赫然一道口子,像冻得皴裂的皮肤,从地面一直爬到窗沿,裂口里清晰露出夹在墙泥里发黑的木骨。屋顶的草苫倒是新铺上去的,只不过铺得比豆腐渣工程的遮羞布都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