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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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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再差,也是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以后这就是他的栖身之所了。他里外仔细检查了一番下来,好在屋子整体的承重结构没什么问题。主梁上有一道细缝,但尚不深入,抱箍加固一下,再上两个斜撑,还能用很久。

屋内寒气逼人,南面北面和西面围着匚字型的火炕,南边的炕头临门处连着灶台,灶台上零散放着几个锅碗瓢盆和一把卷了刃的菜刀,上面落满了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吴越和陆哥儿去城外西南角的海兰河边打了水回来,和着皂粉从身上搓下来快三斤泥。二人换上干净衣服,趁着天还亮,进城买了些粮,又置了一床褥子。

一番扫除下来,终于赶在天黑前将屋子勉强收拾干净,还把烟囱给通了。陆哥儿向邻居借了些秸秆和细柴回来烧上灶,不多时,屋里开始有了些微暖意。

铁锅里响起咕嘟咕嘟的沸声,秫米在水里翻滚着渐渐胀开,竟让这间破败的屋子给人几分像家的感觉。

然而,夜里北风呼号,冷气从墙缝灌进来,轻而易举就搅散了炕里炭火的余温。吴越半夜冷醒过来,决心必须赶在入冬前将屋子彻底修缮一番,否则等到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彻骨,就这房子的能源效率,怕是连炕洞里的火都得穿棉袄。

次日天刚擦亮,吴越就领着陆哥儿出门去了。过了晌午回来,吴越顾不上吃午饭,找出油布摊在地上,将从河边挖来的湿泥和淘来的砂石按比例倒在上面混合,又加入了些撕碎的干草,堆成一个火山状的山包,在中间挖出一个坑,一边往坑里缓缓加水一边踩泥,直到泥料变得湿润柔韧,能够在手里捏成一团不散开。

他将泥和匀后拍在各处裂缝上,再一点一点按实,直到裂口完全封住。

除了大的裂缝,单薄的房顶和墙上许多微小的孔洞也是热量散失的帮凶。

他从邻居家借来梯子,和陆哥儿一起在原本的草上又铺了两层芦苇,再用草绳交叉拉栏固定免得被风刮跑。

趁着苫房顶的功夫,吴越敲定了抹面灰浆的材料:黏土、草木灰、细沙、麻刀、碎草、芦苇绒,若是能弄到些马毛更好。

接下来一连几天他走路就跟插秧一样,生怕错过了地上半根马毛。有时甚至跟在骑马的人屁股后边捡毛,脾气好的也就任由他跟着,脾气差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被骂了吴越也不恼,经过流徙路上四个多月的磨砺,他现在颇有一种”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的心态。

到了制灰抹墙这一步,吴越却又犯了愁。眼下他什么工具都没有,别说冲筋找平了,难道要用手抹灰……?那墙太美他不敢想。

吴越搜刮了家中所有物什,最终将家里唯一一把菜刀用来作了批刀,又拿水瓢平滑的底部充当抹泥板。几番推刮下来,居然真的把几面墙给抹得平整光洁。

他试了几种不同的比例,反复调和,又配出一份用作面层的细浆,颜色更浅,质地也更细腻,用来增强墙面的漫反射。

二人正忙着抹墙,满仔却突然找上门,胳膊底下还挎着一张茶几一样的东西。

“小叔说你对俺家有恩,要好好报答你。我也不会弄别的,就做了个炕桌给你……就是做得有点赖,你别嫌弃。”满仔左顾右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你自己做的?”吴越诧异。

“俺小叔教过我简单的桌椅啥的,就是……我当时没认真好好学。他手艺好,回头他空了让他给你做一个。”

“不用不用,你先进来吧,外边冷。”吴越招呼满仔进了屋。

“你这几天见到你小叔了?”

“嗯,上山砍柴的时候碰到了。”满仔点点头。

“哦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说着满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独特的细木筒放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吴越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是小叔给我做的吹箭!我试了几次,打鸟比弹弓好用多了。”

“可小心别伤到人。”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满仔撇嘴道,坐在炕上环顾四周,好奇地问吴越他们在做什么。得知吴越在修房子,满仔提出要帮忙,于是吴越便让他帮忙修支摘窗。

外窗板修好之后便能支上去,这样一来屋内立时敞亮了不少。

满仔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道:”那个……我和奶奶她老人家牙口也不大好,吃不太动我打的那些东西,又不舍得进城花钱买粮。我今早刚抓到只特别肥的花尾巴榛鸡,我带过来,咱们搭伙吃午饭行吗……?”

宁古塔没有民间集市,各家各户偶尔以物易物,大多数时候只能自给自足。对于这个优势互补的建议,吴越自然是毫不犹豫答应了。

渐渐地,他们家里的人好像越来越多——吴越邀请了之前借给他们秸秆和梯子的邻居高婶儿,还有高婶儿的女儿春桃;满仔又叫来了他新认识的一户陈姓夫妇。

高婶儿比他们早到两年,丈夫从前是个小吏,借职务之便戳袋漕粮,被发配来宁古塔披甲当差,去年死在了戍所。陈姓夫妇则是最早奉朝廷之命迁徙宁古塔垦荒建立民屯的那批百姓。

民屯中的村民从前身份各异,有前朝的战俘,有写酸诗的文人,有庙堂上的尚书侍郎,也有奉命前来垦荒或因家人坐罪的百姓。过去的贵贱荣辱权力野心都湮灭在了宁古塔的冰天雪地里,“活下去”这个共同的愿望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在这个苦寒之地守望相助。

吴越发现自己家好像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社区活动中心?

满仔早已来去自如,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家,其他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放开了,高婶儿一进门便自觉地去灶边拾掇柴火,陈姨从自家带来磨刀石帮着陆哥儿磨刀切菜。

陆哥儿将满仔打来的贴了秋膘的肥山鸡内脏掏空,肚子里塞上高婶儿腌的腊肉,陈叔挖的榛蘑,还有陈姨种的大葱,在瓦罐底下铺上松针,在鸡皮上抹层细盐,煨至油润金黄香气四溢。到了晌午,坐在炕边就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和烫白菜吃下去,熨帖极了。

邻居们说他们这拨流人今年到得晚,错过了割最后一茬乌腊草,将自家的草分给他们,说垫在鞋里深冬走路也不冷。

屋外寒意日渐肃杀,霜花一层层压上枝头,却好像和屋里的一切都无关。吴越修缮过的屋子干净明亮又暖和,邻居们都愿意多坐一会儿唠嗑。灶上蒸腾的热气,春桃和满仔的斗嘴,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零零碎碎地把这间原本空荡冷清的屋子渐渐填满。

吴越坐在那里,恍惚间觉得就这样种些豆黍瓜菜、江边撒网捕鱼、入林拾菌采果、上山打鸟捉兔,在宁古塔平淡终老,也是不错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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