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鸟（第1页）

清洗干净，吴越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篝火边烤火。

满仔抓上来的鱼足足有十几条，上了贡之后只剩下两尾小的给他。满仔看着那两条还不够他塞牙缝的鱼，又看了看那群旗兵手里刚刚开膛破肚清理完的肥美大鱼，简直快哭了。

“给你留了两条，不错了。”吴越安慰道。丁婆婆帮满仔清了鱼，往木棍上一串架在火上一烤，不一会儿便开始咝咝作响，烤得酥脆的鱼皮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三尺。其他刚才在河里学着他抓鱼却没抓成的人，远远地闻着那烤鱼，都懊恼刚才没再努力一把。

官差们也坐在他们的火堆旁烤鱼，谈笑风生心情颇佳。他们将肥的鱼都挑走了，一烤便滋滋地往外冒油花。

有人趁着官差不注意，悄悄摸过来，问满仔到底是怎样抓着这么好些鱼，为何他们就抓不到。

满仔也不藏着掖着，往石头上一坐，大方授人以渔：“看水里的东西和看地上的东西不同，你看着那鱼在这儿，但其实鱼在这儿。”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在空气里上下两个位置点了点。

吴越听了心下一愣，光线入水会发生折射，这么简单的初中物理，他刚才也完全没有想起来要运用于实践。满仔显然没有上过初中也没有学过物理，但善于观察总结，实践出真知。

“……手得往下探，找准鱼鳃的位置抓，鱼就跑不掉了。”满仔伸出胳膊，身子往前一挺比划道。

鱼烤好了，满仔驱散了多余围观的人。

“那个，干……”满仔说了一半嗓子像被鱼刺卡住了一样，二人对视了一眼，满仔一把将串着鱼的木棍塞吴越手里，“赶紧趁热吃了吧。”

吴越知道，满仔知道吴越知道，吴越知道满仔知道他知道，刚才他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干爹”。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满仔过于难为情所以没叫出口。

吴越真是谢天谢地。

他问过满仔年龄，虚岁十五，只比自己小十来岁。这个年龄的人喊他干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让你奶奶先吃。”吴越又将木签塞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先前答应照顾满仔，结果现在反过来被人投喂，心里五味杂陈。

丁婆婆掰下一小块鱼，抿了一点，笑着点点头：“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不动，你们吃。”

满仔跟吴越分了一条鱼，正要吃第二条，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陆哥儿，问道：“他是不是跟你一块儿的？要不……叫他过来分点？”

鱼是满仔抓到的，吴越觉得自然应该由他分配，现在他主动提了，吴越也就顺水推舟。

“哎，说起来还不知道你叫啥来？”满仔冲着过来坐下的陆哥儿说道。

“啊？我叫、叫，呃，六……陆、陆……”陆哥儿显然还不适应用新名字介绍自己。

“他叫陆梓，和我同乡。”吴越替他解了围，“他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叫他陆哥儿。”

“哦，我叫何满昭，叫我满仔就行。”满仔点点头，又用胳膊肘指了指吴越问道，“哎，那你怎么称呼他？”

“就、就叫先生啊……”陆哥儿懵然答道。

满仔揩了揩嘴：“那我也叫你先生，成吗？”

吴越连忙同意了，只要别叫他“干爹”，叫什么都好说。

一条小鱼很快就瓜分完了。陆哥儿问木签上剩下的鱼头能不能给他，满仔莫名其妙地答应了。陆哥儿又从官差那里讨来剩下的鱼头，掰下来丢进烧热的锅里，煸至金黄焦香，接着把今晚要喝的菜米汤倒进锅里。沸水浇到滚烫的鱼头上立刻变成了乳白色，鲜美的香气随着咕嘟冒泡的汤汁飘进周围的空气中。

那香气把其他篝火堆边上的流人也给吸引过来了，眼巴巴地望着那口香气四溢的锅子，心底觊觎着能分一杯羹。

“你厨艺这么好，将来在宁古塔开个饭馆，肯定受欢迎。”吴越冲着着正在搅汤的陆哥儿笑了笑。

陆哥儿搅汤的手顿了一下。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幻想——他幻想如果自己不是生在吴府的下人，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攒够了本钱就在苏州城里开个小饭馆，让人流连忘返，一提起就垂涎三尺。只是这个非分之想他跟谁都没提过。

隐秘的心事突然被点破，他慌乱地抬起头，却愣住了。

那张脸上笑意清淡，像安静又柔软的风，有点含蓄，又有一点寂寞。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少爷过去心高气傲为人轻狂，不少同窗都被他戏侮过，碰到他看不上的人，就算是前辈师长也敢公然顶撞。

但那些跟他都没什么关系。对于他一个下人来说，少爷这样的主子已经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少爷不过嘴毒了一点，比起在外头受鞭子、挨耳光，实在算不得什么。而且少爷虽然也嫌他说话口吃做事不利索，但他自己骂可以，别人骂不行。

然而自打从复试回来，少爷的种种表现都很怪。过去一天不骂他这一天就跟白过了一样，一会儿斥责他墨研得稀了，一会儿埋怨他茶泡得苦了。从那天起到现在，愣是没骂过他半句。

陆哥儿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回过神来，慌忙道：“……啊？我、我哪行……这都是瞎弄的，哪、哪里上得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