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神衣钵(第1页)
天宫竟然也会下一场小雨,那雨细密如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薄淞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凝起的那点水雾。
他突然想起薄山还是荒山的时候,他那时还是一株只有两片叶子的小苗,薄山终年不见雨水,焦黑的土地干裂成无数细纹,草木不生,生灵绝迹,他每天能做的,就是伸长叶片等着天上落下一滴雨。
一日一日的求雨,终于天降大雨,那雨来得突然,铺天盖地,将整座薄山浇了个透湿,焦土被润透了,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脉,第一次有了活水的痕迹。
薄淞知道,那场雨本不会降临,是有神从天上,赐下来的。想到这,他抬头,看着牌匾上的雨神殿,又想起徐振秋和他念叨的一件事。
来天宫一月有余,除却曾设的天宫宴,还有一件大事。那日天宫宴见过的仙子名为长灵,乃是雨神膝下的弟子,经年修炼,雨神欲卸任归田,将一身本领且传授给长灵仙子。
而雨神殿在天宫的最西边,偏僻冷清,连路过的仙娥都很少。殿宇不大,青瓦白墙,檐下挂着几盏褪色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被细雨一洗,花瓣上沾着雨水,娇翠欲滴。
薄淞刚踏进院门,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殿内传来:“进来吧。”
他一顿,平静推开门,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正中摆着一张棋案,案上黑白交错,一局棋下到中盘,局势胶着。棋案后坐着一个人,与其说坐,不如说是搁在那里。
雨神穿着一身青色外袍,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亲和,令人一眼便觉亲近,对上那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心尖一颤,满心浑浊被浅浅洗去。
“来了。”雨神眉眼弯弯,并不意外薄淞的出现。
薄淞走到棋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薄淞,叩谢雨神当年降雨之恩。”
雨神细细打量着薄淞,目光柔和,却没有叫起。她收回视线后,垂眸看着面前的棋局看了许久。黑子被白子围困,进退维谷,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她叹了口气,将那枚困在局中的黑子拿起,放在掌心,摩挲了两下。
“我对你的到来并不意外。”雨神再出声,话里感慨万端,“早在我感受到枯败的薄山突然有灵求雨,我就知道你会来。”
薄淞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但迟疑没有问出。脸上忽然被细腻柔软的手轻抚捧着,他怔愣,见雨神看着他,目光怀念而悠远,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过往匆匆。
“薄山有生灵,我虽意外,本也要冷眼旁观。”雨神顿了顿,指腹轻柔地摩挲薄淞的眼尾,温声细语,“但思来想去,还是批了雨,赐薄山一条活水。”
薄淞懵懵地任由雨神将他的脸搓揉把玩,他眨了眨眼,小声问:“为何?”
“我看到你,便会想起你父亲。”雨神见薄淞稚嫩乖巧这模样,她摸了摸薄淞的头发,看到那打理柔顺系成的小辫,点头笑了下,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告诉他,“当年火兽烧山,他也曾有求于我,可我当时灵力熹微,无能为力。那日感知到薄山生灵,心有不忍,才避目赐雨。”
薄淞蹭了蹭雨神的掌心,垂眸之际看见她掌心上的命线逐渐削薄,怔愣过后,他抬眸对上雨神习以为然的目光。
“小友,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如今穷途末路,只等下一任雨神继承我衣钵,好随天地散去。”雨神的声音低了下去,与薄淞闲谈更像是自言自语,“若无人承我衣钵,恐海枯石烂,生灵涂炭,天地不宁。”
薄淞看着雨神慈蔼的脸突然愁云密布,见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黑子,苦叹道:“我之罪过,天地难消。”
殿中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薄淞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不解问:“长灵仙子不是已经承您衣钵了,为何雨神还如此惆怅?”
“长灵岁幼,以往我精神尚可,她与舟野年龄相仿,正是无忧年纪,我多是娇纵。自生死规事变,我修为突然停滞不前,欲严加教导,已是为时已晚。”
雨神说此,把棋盘上黑白不一的棋子拨乱,又将手中的棋子随手扔进棋盒里,对薄淞语重心长道:“雨神之位,不是儿戏。承我衣钵,便要担天地之责。从此以后,六界风雨皆系于一人一身。”
“长灵不仅是我弟子,也是我族中幼侄,可怜族中人无人通窍,我又不忍她一人承担,便也一拖再拖,到如今死期将至,长灵心疼我,要借生死规苦练,可生死规是什么地方,哪是她能随便去的。”
薄淞清消雨神身上的黑线,听她说到生死规,指尖一顿,轻声问:“生死规?”
“生死规,传说进入此门者,外界一日,规内长则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短则蜉蝣一瞬。”雨神头疼扶额,沉声道,“这其中的千年百年乃是无数个因果里的千年百年,行差踏错一步,因果加身万劫不复。”
薄淞眸中闪烁,附和道:“这确实很危险。”
雨神摇了摇头,不再提长灵,反而问薄淞:“你贸然上天宫,不怕他们知道你一人身负全族的传承?”
“那正合我意。”薄淞不欲深谈,他握着雨神的手摊平,在上面一笔一划立了咒,“百无禁忌,万法不侵,邪祟退散。”
他起身跪在地上,朝雨神磕了三个头,“愿雨神能得偿所愿,无忧无愁。”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雨神垂眸看薄淞,怀念的目光渐渐消去,她点头应下,也道,“罢了,愿小友也能得偿所愿。”
薄淞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神靠在椅背上沉默看着手心,那盏长明灯在她身旁幽幽地亮着,她闭上了眼睛,灯火将她的面容照得安详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