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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修复与决堤的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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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逸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几乎要将意识溺毙的疲惫与温暖中,缓缓恢复知觉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大脑像被浸泡在温水中,混沌,迟缓,但奇异地安宁。没有那些疯狂闪烁的错误提示和崩坏的逻辑链,没有deadline倒计时的滴答巨响,只有一片舒适的、黑暗的静寂。

然后,感官一点点回归。首先感觉到的,是包裹周身的、温暖柔软的触感,是鼻尖萦绕的、干净清冽又带着一丝极淡甜香的气息。然后,是后背传来的、规律而沉稳的、另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最后,是手臂上,一个轻轻的、温暖的重量。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深夜的天台,崩坏的数据,嘶哑的求救电话,陈昭焦急的声音,冰冷的楼梯间,然后是……一个怀抱,平稳的呼吸,和一句“强制关机,休眠维护”。

强制关机……

他好像……真的“关机”了。

赵逸的眼睫,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但光线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酒店房间陌生的米白色天花板,和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金黄色的、耀眼的晨光。天,已经大亮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

陈昭侧躺在他身边,依旧穿着昨晚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他的黑色开衫(大概是怕他冷给他盖被子时脱下的)。她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悠长,睡得正沉。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微微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勾勒出一层温柔的光晕。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安然的弧度。

她就这样,抱着他,睡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赵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极其陌生的、温热的、酸涩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他不敢动,怕惊醒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下她安睡的容颜,看着她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她昨晚也一定没睡好),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些崩溃、混乱、绝望、冰冷,以及后来她带来的温暖、稳定、引导和拥抱,像潮水般重新涌回脑海,却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痛苦,反而被此刻眼前这幅宁静的画面镀上了一层奇异的、近乎圣洁的柔光。

就在这时,陈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对焦了几秒,才看清眼前是赵逸放大的、苍白的脸,和他那双正一眨不眨、深深凝视着她的、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黑眼睛。

“醒了?”陈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温柔,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手臂,然后又松开,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真实。赵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关心和疲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好多了”,或者“没事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极其汹涌的情绪,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漩涡。

陈昭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神又有些空茫,心里一紧,以为他还没完全从崩溃中恢复,或者又想起了那个该死的项目和bug。她立刻坐起身,也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语气放得更轻缓:

“别想那些,先缓缓。饿不饿?我叫点早餐上来?或者,你再睡一会儿?”

赵逸依旧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坐起身。他的目光,却从她的脸上,移开,缓缓地,扫过房间。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房间角落那张小书桌上。

书桌上,昨晚还空空如也。此刻,却摆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不是他的,是陈昭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进入待机。电脑旁边,散落着厚厚一叠写满了字迹的A4纸,上面是他熟悉的、复杂的公式和演算步骤。还有几个揉成一团的废纸团,和几个空的矿泉水瓶。桌角,还放着一个眼熟的、印着T大logo的黑色保温杯——那是他实验室导师的杯子。

赵逸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叠写满了字的A4纸,和那个保温杯上。他的瞳孔,在看清纸上那些字迹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那不是他昨晚崩溃前混乱的草稿。那些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严密,一步步推导,一步步验算,最后指向一个简洁而优美的结论——那正是他昨晚卡死、导致整个模型和数据崩溃的那个核心bug的解决方案!而且不止一个,纸上列出了三种不同的优化思路和验证过程!

旁边还有一些更详细的注释和批注,字迹苍劲有力,是他导师的笔迹!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陈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疲惫和如释重负的神色。她挠了挠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尽量轻松:

“哦,那个啊。昨晚你睡着之后,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那个问题,deadline又近……我就想,不能让你之前的努力白费。正好,我以前做北站课题的时候,跟着胡老师接触过一点点类似的网络优化问题,虽然没你这么深,但大概方向懂一点。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你提过你们实验室的徐教授,是这方面的大牛,人也特别好。我就……半夜试着给他发了封邮件,简单说了下你遇到的问题和我的猜测,还把你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出问题的那部分代码逻辑截图发过去了。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徐教授居然很快就回复了,说他在实验室通宵赶一个基金本子,正好看到。他看了我的描述,觉得有点意思,就问我在哪儿,说可以过来一起看看。”

陈昭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和感激:“然后……徐教授就真的来了。我们就在这儿,对着你的草稿和我的电脑,还有徐教授带来的资料,一起重新推导,重新验算。那个bug确实很刁钻,藏在多层嵌套的递归优化里。我们试了好几种思路,推翻重来了好几次,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找到症结所在,把几种可能的修复方案都推出来了。徐教授说,以你的基础,看到这些思路,应该就知道怎么修补后面的模型和数据了。他早上六点多才走的,说实验室还有事。”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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