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竞赛午夜与崩溃的阈值(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五月,春夏之交,空气里开始酝酿暑热的前奏,但更炽热的,是弥漫在高校校园里那种无形的、名为“竞赛”与“期末”的双重高压。各种学科的全国性、国际性竞赛和项目选拔进入白热化阶段,图书馆和实验室的灯火通宵达旦,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咖啡因、肾上腺素和隐隐焦虑混合的气息。

赵逸彻底进入了“消失”状态。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通讯和社交层面的静默。陈昭发给他的消息,常常要隔上大半天,甚至第二天才能收到一个简短的回复,通常是“在开会”、“模型跑数据”、“晚点说”。打过去的电话,十次有八次无人接听,另外两次接通,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讨论声或键盘敲击声,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疲惫,只匆匆说几句“没事,在忙,你先睡”就挂断。

“锅盔”群里,张铭宇也哀嚎着进入了机器人国赛的最后封闭调试阶段,在郊区某个与世隔绝的基地,每天睡不到四小时,在群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兄弟们,如果我猝死了,请把我的代码烧给我”。尹棂的戏剧公演进入倒计时,排练强度大到她嗓子都哑了,在群里分享的日常变成了“今天又哭了,导演说我情感不对”、“舞台妆好难卸”以及“救救孩子,莎士比亚杀我”。

陈昭自己的学业压力也到了峰值。那个结合GIS和复杂网络分析的大项目到了最后的数据整合和报告撰写阶段,连续两周,她几乎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靠浓咖啡和清凉油强撑精神。偶尔在深夜离开实验室,走在寂静的校园里,看着远处T大方向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区域,她会不自觉地想,赵逸此刻在哪个窗口后面?是在推导公式,还是在调试模型?他吃饭了吗?睡了多久?

但她也只是想想,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情绪去失落或抱怨。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他们这样身处顶尖学府、各自怀揣抱负的年轻人,忙碌和分离是常态,理解和并肩前行才是支撑。

他们就像四艘驶入了不同洋流的小船,在各自的海域里,与风浪搏斗,朝着既定的灯塔前行。偶尔在无线电里收到彼此简短的信号,知道对方还在航行,便已足够。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四,陈昭终于交掉了那个折磨她近两个月的大项目终稿。走出学院大楼时,已是晚上十点多。身体是虚脱般的疲惫,但心里却有一种巨石落地的轻松。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竟有些惬意。她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和赵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中午她问他“吃午饭了吗”,他没有回。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只是点开了“锅盔”群,发了一条:“项目终于交了,我活过来了。”

几分钟后,尹棂回复了一个“撒花”的表情:“恭喜昭昭!我后天公演,感觉要死了。”

张铭宇没有动静,大概还在封闭基地与代码和机械臂搏斗。

赵逸也没有动静。

陈昭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交掉项目的松弛感过后,是一种巨大的、无所适从的空虚,和一丝被压抑了许久的、对那个沉默坐标的想念。

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点开了和赵逸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忙完了吗?显得不懂事。说想他了?又怕打扰。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

然后,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在枕边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赵逸。

陈昭瞬间清醒,心脏漏跳一拍,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按下接听,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赵逸的声音。只有一片沉重的、压抑的寂静,和……极其细微的、不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浅,很快,带着一种竭力控制却依然泄露出的、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

陈昭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立刻坐起身:“赵逸?你怎么了?说话!”

“……陈昭。”赵逸的声音终于传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裂痕。背景音里,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遥远的城市车流声。

他在外面?这么晚了?

“我在。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陈昭的心揪紧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赵逸又停住了,呼吸更加紊乱,然后,陈昭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像是某种剧烈的痛苦或情绪终于冲破了防线,“……模型……最后一步……数据……全乱了……算法……有bug……找不出来……明天……截止……”

他的语速很快,但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完全不是他平时冷静清晰的样子。陈昭只听懂了几个关键词:模型,数据乱了,算法bug,明天截止。

是那个重要的竞赛或者项目,在最后关头,出了无法解决的大问题。而且,听起来,这个问题严重到足以摧毁他之前所有的努力,甚至可能……影响到至关重要的结果。

“你别急,慢慢说。你现在在哪儿?实验室吗?”陈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平稳的语气问。

“楼顶……天台……”赵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透不过气……里面……太闷……”

天台!陈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他在天台上?还情绪这么不稳定?

“赵逸,你听我说,”陈昭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你先从天台下来,回室内,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我马上过去找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是T大哪个楼的天台?”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和他粗重混乱的呼吸。陈昭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

“逸夫楼……西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逸才用极低的声音,报出了一个楼名。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下去,到楼里等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记住,下去,回室内,等我。”陈昭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跳下床,开始穿外套,拿钱包和钥匙,“电话别挂,让我听着你的动静。”

“嗯……”赵逸应了一声,声音微弱。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