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午夜与崩溃的阈值(第2页)
陈昭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些踉跄,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风声变小了。他似乎在往下走。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她飞快地冲出宿舍,跑到校门口,幸运地拦到了一辆刚好下客的出租车。
“师傅,去T大逸夫楼,麻烦快点!”陈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道,手机依旧紧紧贴在耳边。
一路上,她不敢多说话打扰赵逸,只是不时轻声问一句“下去了吗?”“到哪儿了?”,确认他还在移动,状态稳定。赵逸的回答很简短,只是“嗯”、“到了”、“在楼梯间”之类的词语,声音依旧嘶哑疲惫,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深夜的道路畅通无阻。不到半小时,出租车停在了T大逸夫楼下。陈昭付了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
逸夫楼是T大一栋老式的理科实验楼,此刻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楼门口安静无人。陈昭跑进去,按照赵逸在电话里的指引,找到了西侧那个安静的、通往高层实验室的楼梯间。
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陈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拐角处、那个蜷缩着的、清瘦的身影。
赵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深深地埋在屈起的膝盖里。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开衫,里面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咖啡还是什么的污渍。头发凌乱,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在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脚边,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复杂公式和符号的草稿纸,还有一支滚落在地上的笔。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陈昭的心,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狠狠一抽。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赵逸。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干裂起皮。眼睛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最让陈昭心悸的,是他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黑眼睛,此刻空洞,涣散,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濒临极限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像是所有精密的逻辑电路都在一瞬间被过载的电流烧毁,只剩下冰冷的废墟和嗞嗞作响的短路火花。
他看到陈昭,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认出了她,但那聚焦很快又散开,变成一种更加脆弱的、类似于孩童般的依赖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陈昭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蹲下,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赵逸,我来了。”
赵逸的目光,随着她的声音,缓缓地、吃力地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想去碰触她,确认她的真实,但手指在半空中,又无力地垂落。
“……乱了……”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全乱了……算不出来……时间……不够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崩溃的问题上,逻辑再次陷入死循环。
“我知道,我知道。”陈昭伸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冷、汗湿、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它,“我们先不想那个,好不好?你看着我,赵逸,看着我。”
赵逸的目光,因为她手心的温度和坚定的话语,而稍稍稳定了一些,但眼中的痛苦和茫然依旧浓得化不开。
“你多久没睡了?”陈昭问,另一只手抬起,很轻地,将他额前汗湿凌乱的发丝拨开。
赵逸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计算,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低不可闻:“……不记得……三天?四天?”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不饿。”
陈昭的心,因为这两个答案,而揪痛不已。三天四天没睡,饭也不吃,高强度用脑,最后在deadline前发现致命bug……这简直是身心双重崩溃的完美配方。他能撑到现在才“系统过载”,已经是个奇迹了。
“听着,赵逸,”陈昭握紧他的手,目光直视着他涣散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现在,我命令你的‘系统’,执行最高优先级指令:强制关机,进入深度休眠维护状态。所有运算暂停,所有问题搁置。明白吗?”
她用了他的语言,他的逻辑。强制关机,休眠维护。
赵逸的瞳孔,因为她这番话,而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眼中那死循环般的痛苦和茫然,似乎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清晰的“外部指令”短暂地打断、冲散了。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本能地,想要遵循这道能让他从无边痛苦中暂时解脱的指令。
“……强制……关机……”他喃喃地重复,眼神依旧涣散,但身体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对,强制关机。”陈昭肯定地点头,然后站起身,同时用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现在,执行第一步:离开这里,去一个能休息的地方。”
赵逸被她拉着,踉跄地站起来。他几乎站不稳,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陈昭身上。陈昭这才发现,他瘦得厉害,隔着薄薄的开衫,都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形状。
她扶着他,慢慢走出楼梯间,走出逸夫楼。深夜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陈昭半扶半抱着赵逸,朝着校外最近的一家连锁酒店走去——他的状态,绝不适合回宿舍面对可能还在熬夜的室友。
开房,登记,上楼。整个过程,赵逸都很安静,任由陈昭摆布,只是眼神依旧空洞,身体因为极度疲惫和紧绷后的虚脱而不停地轻颤。
进了房间,陈昭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他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呆呆地坐着,目光没有焦距。
“躺下,睡觉。”陈昭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扶着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