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数据与坍缩的波函数(第4页)
“双Z手链(赵,张)在强光下同时反射。概率极低事件,记录。”——他甚至注意到了那个短暂到无人察觉的瞬间,两个“Z”手链同时反光,并认为这是“概率极低事件”,值得记录。在他那高度有序的观测体系里,连这样的“巧合”都被赋予了意义。
“她提出‘继续观测’。协议达成。”——他将天台上的对话,视为一次“协议”的达成。关于他们之间“波段”与“观测”的协议。
“给予布丁(品牌:成都,牛奶味)。温度:4℃。接收。”——他精确记录了布丁的品牌、口味、温度,以及“接收”状态。仿佛这是一次重要的实验物资交接。
“单人合影(与陈昭)。时长:3秒。距离:0。5米。手链相对位置:平行,间距
“给予访问密钥(网址+密码C_Z_0612)。交接完成。”——最后的纸条,是他设计的“访问密钥”。密码是“C_Z_0612”,他们的字母,离别的日期。他将自己长达九个月的、最私密的“观测日志”,连同他持续优化的课题成果和为她准备的学术路径,一起打包,设置了一个只有她能打开的密码,然后,在离别时,“交接完成”。
没有一句“我想你”。
没有一句“我喜欢你”。
没有一句“保重”或“再见”。
只有这长达数万字的、冰冷枯燥的、充满专业术语和量化描述的——
观测报告。
但陈昭却在这份报告里,看到了比任何情书都更炽热、更笨拙、也更沉重的——
全部的自己。
在他那套以数学和逻辑构建的世界观里,在他那追求极致效率与清晰的算法中,“陈昭”这个变量,被赋予了最高的优先级和最持续的观测。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次联系,她的每一份成果,甚至她所在城市的天气,都成了他需要记录、分析、回应的“数据点”。他无法处理“感情”这种模糊变量,于是他将她定义为“重要参数”,将与她相关的一切互动,转化为他可以理解的“观测”、“协议”、“数据交换”。
他将自己最珍贵的孤独时光(国家集训),最私人的状态记录(手腕伤、训练感受),最笨拙的尝试(拍照、送布丁),和最郑重的交付(这份日志和所有学习资料),都毫无保留地,以这种近乎“献祭”般的方式,呈现给了她。
他将他世界的“底层数据”,对他完全敞开了。
这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令人震撼,也更令人心碎。
因为他用的是他的“语言”,他唯一掌握的、也是最真诚的语言。他在用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告诉她:你是我观测到的,最重要的存在。我无法定义,无法承诺,但我将我世界里所有关于你的数据,我所有的观察、思考、乃至我无法处理的困惑与悸动,都交给你。
由你,来解读。
由你,来决定,我们这两个坐标,这两个波段,是否真的,存在交汇的可能。
眼泪模糊了屏幕。陈昭的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那些黑色的文字,一个个地,吸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窗外的成都夜色温柔,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
而她坐在台灯的光晕里,面对着一份来自遥远北方的、一个沉默少年用尽他全部理性与笨拙写就的、最滚烫的“情书”,哭得不能自已。
心里那片名为“赵逸”的海洋,因为这份日志,彻底改变了性质。它不再是一片充满未知与距离的、冰冷的深蓝。它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沸腾的、由无数精密数据与压抑情感构成的、璀璨的星云。
而她,是这片星云唯一的观测者,也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
波函数,在这一刻,因为这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观测数据”,轰然坍缩。
坍缩成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疼痛的认知——
那个在数学星空下孤独攀登的少年。
那个手腕戴着旧银链和护腕、会说“重要参数”的少年。
那个冷静、理性、边界清晰的赵逸。
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在那些冰冷的日志条目背后,用他全部的方式,完成了对他的“重要参数”——陈昭——
一场盛大、沉默、而绝望的——
单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