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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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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开篇先是痛陈了一下家门不幸,斥责他素来行事狂放,不免于祸。接着又写葛氏收到和离书之后日夕悲哭,不肯签字,非要上宁古塔来找他。两家人轮番上阵软硬兼施,终于把她劝住了,最后两族长老见证下签了字,二人已经和离了。母亲给他做了两件棉衣,跟他的书一并寄过来。

信上接着说遣葛氏回娘家给了一笔银子;母亲因为他被流放急火攻心病倒看郎中抓药要花钱;他弟弟刚说成了一门亲事,聘礼更是要花钱。总之两个字:没钱。

吴越发现吴家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富裕,虽是书香世家人丁兴旺,但父亲年事已高,大哥在清军入关后心灰意冷无意出仕四方云游,二哥虽有意功名但尚未登科及第,他更好,直接流放了,下面还有弟弟刚刚成年,小妹即将及笄,若是后继无人,自然坐吃山空。

他点了点身上剩余的银钱,勉强够支撑到腊月,若是不尽快想办法就要喝西北风了。

但是眼下大冬天的能做什么呢?他跟顾贞观说过他要在宁古塔开学堂,但那全是为了维持才子人设说的瞎话——就他这古文水平,正儿八经念过几年书的,谁教谁还两说呢。

等一下,那他开间蒙学,只教没念过书的不就完了吗?天才,他真的是天才来的。

他收到的第一个学生是满仔。丁婆婆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听他要开学堂,却是二话不说就替满仔报名了。

满仔在父母去世之前被家里送去读过一年私塾。

“只可惜这孩子,唉,不争气。”丁婆婆摇头叹息。

“别这样说,”吴越宽慰道,“满仔聪慧机敏,若是因材施教,假以时日定能学有所成。”

吴越挨家挨户敲门询问,不曾想,才子的光环过于耀眼,刚问了几家消息就传开了,不少人听闻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吴兆骞要开办学堂,直接登门造访,踏破门槛想让自己孩子入学,希冀着若是将来一朝考取功名,子孙能重回关内。再一听他只开蒙学,不教四书五经,劝也劝不动,纷纷失望而返。

吴越最后收了三个男孩。其中两个目不识丁,一个叫葛良,一个叫李锦业;还有一个叫胡文辉,和满仔一样,来宁古塔前上过一年半载的私塾。

春桃听说吴越要办学堂,也闹着要来。高婶儿却不让,说女娃读书没用,再者冬天虽然不能下地干活但总不耽误做女红。春桃性子倔,又哭又闹。

“你个死妮子,怎么说不听呢!”高婶儿气急败坏。

吴越好言相劝,说既然春桃想来,就让她来旁听也无妨,可以免了她的学费,反正教四个人还是五个人也没什么区别。

春桃听了这话又泪眼汪汪地去看高婶儿。

“你看我做什么!吴先生愿意收你是吴先生的事,我可没那个闲钱供你昂。”高婶儿戳着春桃的额头说道。

高婶儿虽没好气,但言下之意就是看在免费的份上同意了。春桃破涕为笑,顶着红肿的眼睛抽抽噎噎地说道:“谢……呜呜……谢谢先生!”

吴越凡事喜欢仪式感,送人礼物一定仔细包好,每天早上一定要把床铺整齐,他觉得既然开学堂,总得正式起名挂牌才算数。

他正在院中踱步,只听柴门外传来喧闹的嬉戏声。他推开院门一看,是满仔和他新收的几个学生,课还没上一节,几个人已经玩上了。昨天夜里下了雪,地上一片蓬松的雪白,几个男孩你追我赶呵着白气在在打雪仗。

吴越心中一动,回屋研了墨,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上写下三个字:叙雪堂。

学堂就这样开起来了。吴越将五个孩子分成两组:春桃和三个不识字男孩一组,学认字和写字;满仔和略读过书的两个男孩一组,学些浅显的诗词和古文。两组教学交替进行,吴越教诗文的时候,陆哥儿就带着另一组写字;吴越教识字的时候,另一组就背诵学过的诗文。

但很快问题就来了。那些男孩子昨日还在雪地里追兔子抓鸟,如今叫他们端坐识字,谈何容易。

九到十五岁之间,正是最顽劣的年纪。吴越脾气好,不擅长疾言厉色,总是晓之以理,孩子们嬉皮笑脸地应一声,转头该怎样还怎样。陆哥儿虽是助教,实际上许多字他也只比那些孩子早半天认识,再加上他比那些孩子大不了几岁,说话还带结巴,根本树立不起什么威严——他一开口训人,满仔就学他结巴,惹得其余几个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陆哥儿涨红了脸,更说不出话来。吴越严厉制止过几次,然而往往是当下保证悔改,没过几日就故态复萌。

满仔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偏偏最不像样,半点表率作用也没起到。上课走神开小差就算了,还要拉着别人讲小话,吴越不让他讲话他就做鬼脸逗别人笑。

对满仔而言,语言根本不是交流的必要工具,他的交际能力已经冲破了语言的屏障。

这一点吴越早已领教过了。有天下了课吴越正站在院子里目送大家离开,忽然看到院子外面来了两个当地满族打扮的男孩,冲着院子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接着做了个射箭的动作。吴越正感到莫名其妙,却见满仔从他身边跑过,嘴里喊着:“来了来了!”随后和那两个满族男孩勾肩搭背朝着村外的林子走去。

语言不通居然都能玩到一起,着实令吴越大为震撼。

只可惜,满仔的聪明心思半点也不愿花在学习上。

每天下课前吴越总要抽背当天学的诗文才放人。

“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呃……”满仔可怜巴巴地望着吴越。他知道吴越向来心软,卖个乖就会给点提示。

“后面是什么?”吴越已经彻底掌握了他的套路,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但坚决不给半点提示。

“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嗯,呃,发……羊儿风……”满仔绝望地放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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