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第1页)
又过了三日,流徙的队伍到达了盛京。
城里有皇宫有钟楼有鼓楼,宛如一个廉价微缩版的紫禁城。盛京作为陪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肆繁忙,皮货参貂布匹铁器应有尽有,酒楼茶馆听戏唱曲的竞相招徕顾客,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吴越是来流放不是来参观的,在长街上走马观花匆匆瞄了几眼后就被带到了盛京昂邦章京衙署。
到了衙署里一点人头,吴越所在的甲竟是活下来的人最多的,六个人。其他队伍情况好些的活了四五人,情况最坏的,十人里竟只有两人活着到了盛京。
点名验身完毕后流犯们便被带去了牢房。盛京这样的地方稍微讲究一些,将男女犯人分两间关押。
牢房本身并不小,但一下子塞进去几十个人还是立刻显得捉襟见肘。而且这牢房是一个半地下的空间,只在高处有小窗,通风不甚良好,不巧他们赶路时刚连续两天下大雨,大多数人都是湿着衣服行路的,这么些人一下子全塞进这样一个逼仄的地方,气味实在令人窒息:一层汗水的酸馊,一层黄梅天晾不干衣服的滂臭,再叠加一丝壮汉老哥们身上的深邃哲学气息——三味一体,宛如夏天垃圾桶里沤了三天三夜的剩菜。
吴越绝望地想,早知今日自己当初就应该淹死在湖里。
“小兄弟……”
这边吴越正在天人交战,屏息凝气跟被命运扼住的咽喉作斗争,不知从哪冒出个人凑到他背后幽幽地来了一句。吓得他一个激灵猛吸一口气,那气味直冲天灵盖,他差点没把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
“咳……什、什么事?”吴越回过神来,看着身旁面呈菜色胡子拉碴的男人。
“我听说你救了俺娘……”那人说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满仔,小声问道,“你说的是他不?”
满仔点点头。
“大哥。”那汉子突然冲吴越跪下,“你救了俺娘,满仔也认了你做干爹,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不必不必,大哥你快起来……”吴越赶紧伸手去搀着那人阻止他下跪。
这家人爱乱认亲戚的毛病敢情还遗传。重点是眼前这汉子估摸着有四十来岁了。十四岁的管他叫大哥还能忍,四十岁的管他叫大哥是真不能忍。
“大哥你是……?”吴越一脸茫然。不是说父母双亡么?不是要给他托孤么?那这位是……?
“我是他小叔。”汉子指了指满仔,又说道,“你叫我何木匠就行,以前村里人都这样叫。”
吴越将那人搀扶起来,松开手那人却是一个踉跄,他这才发现那人右腿微跛。
“你的腿……”吴越话说了一半又收住了。
“不碍事!”何木匠毫不在意,侃侃而谈道,“俺大哥死了以后,村霸想侵占俺家的地,县官收了他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只能自己去讨公道。俺腿虽然让他们打瘸了,但那孬种叫我给打死了!他家三代单传,他老子听说儿子死了立时中风倒地口吐白沫,他老娘年近花甲,他们家算是绝后了!”
何木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原本啊,是要一命偿一命秋后问斩,是俺娘带着俺大侄子到京城伸冤,我这才捡回来一条命。唉,是我对不起他们……幸好碰到恩公啊!”
“以后恩公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何木匠拍着胸脯打包票,转瞬间目光却又黯淡下去,“只是……到了宁古塔,我就得上官庄给披甲人干活,他俩无依无靠……还拜托恩公多照顾照顾……”
“我……尽量……”吴越他自己到了宁古塔要怎么办都不知道,现在莫名其妙地上有老下有小,心里十分抓狂,但还是勉强维持着体面。
陆哥儿的话或许有几分道理,帮了这回,还有下回——这家人倒好,直接给他缠上了。他觉得到宁古塔后他有必要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这几个字写成书法裱起来挂在床头。
午后,随徙家眷得以轮流入内探视。
陆哥儿给他带了吃的,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包袱皮。吃了一个多月的杂粮菜汤和苞米粥,他对包袱里的内容满怀期待。
包袱打开,最上方坐着一只跟店家借来的瓷碗,碗里盛着黄灿灿的拌面,顶上整齐码着黄瓜丝,少许臊子,和碧绿的芫荽。
吴越端起碗吃了一口,脸上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这是一个大娘推荐的……当地人叫酸汤子,说是本土美食。但、但我闻着味道好像有点怪……”
这玩意的味道跟他自己身上的馊味可以说是半斤八两。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要是想吃这个味道的东西,舔一下自己就行了,根本不用花钱买?
陆哥儿见他面有难色,赶紧将碗拿回来:“没、没事,一会我吃就是。”
吴越终于把那一口酸汤子全部咽下:“不,咳、咳,不要勉强……”
陆哥儿将碗放在一旁,给了他一些水,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馅饼递过来:“吃这个,我排、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才买着的,应该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