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2页)
会首请吴越入会客厅饮茶叙话。吴越跟在他身后,沿着曲折的石板路穿过中庭后面的月洞门,来到一处精致的园子里。苍松翠柏,叠石假山,假山上甚至还有角亭,花台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藤萝。
吴越发现这园子另一头的墙上还有一扇垂花门,说明那边至少还有一进院落。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那道墙将会馆分隔成前后两半,垂花门的另一侧才是前半,他所在的客舍是后半,他这几天走的一直是会馆的后门。
他心中暗暗惊叹,一个同乡会馆竟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如此大的排场,所谓“世间乐土是吴中,黄金百万水西东”,苏州的富庶繁华实不虚传。
园内有一处雅舍,正对大门的是一幅草书。他仔细认了认,写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老者请他入座,烧水沏茶。交谈间,他得知监事姓周,字鹤平,家里世代经商,他中过秀才,但没有继续参加科举,而是继承了家业。如今家业已经交由儿子打理,他作为苏州商会的监事,在京城负责料理苏州府同乡会馆的大小事宜。
“今年的明前龙井还未送到京城,先喝这白牡丹将就一下。”周监事替他斟茶。吴越连忙道谢。
吴越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和年纪大的人打起交道十分自然。上了年纪的人容易孤独,爱找人说话,吴越恰好擅长倾听——用他以前室友的话说,他往那儿一坐,你就想跟他倾诉,不管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好像能理解你。
聊着聊着,话题又拐回到了南闱科场案上。
凭借着周监事替他打抱不平的话,再加上先前和顾贞观交谈中得到的信息,他抽丝剥茧,拼凑出来的竟是一幅乌烟瘴气满地鸡毛的图景。
参奏南闱科场舞弊的人叫刘可宗,原是前朝重臣,明亡后仕清,现任礼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人称“刘阁老”。照周监事的说法,此人是不折不扣的北党,如此积极弹劾南闱科场的主考官徇私舞弊,又力推重罚,并非志在匡扶天下激浊扬清,而是为了借主考官方犹受贿之事,攀咬曾经的东林党如今的南党骨干方拱乾。
前朝时东林党就与刘可宗所在的齐党势同水火,二人之间更是素有嫌隙积怨已久。刘可宗明面上打的是清弊除蠹唯才是举的旗号,暗地里打的却是倾轧排挤党同伐异的算盘。
刘可宗上书称,此次方拱乾之子方章钺江南乡试中举,乃是裙带关系暗箱操作。实际上,方拱乾乃桐城方氏,方犹出身遂安方氏,两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然而顺治帝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许是忌惮江南文人的政治影响力,又或许是借机打压江南一带残存的抗清势力,最后仍下旨流放方拱乾父子。
在这场几方势力各怀心思的庙堂之争里,他和数百名江南考生便成了牺牲品。
从雅舍出来,吴越望着头顶冷冽静蓝的天空,不由得悲从中来——天地之间如此广袤,人生苦短不过百年,从前朝斗到今朝,如此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究竟有何意趣?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数算着日子索然无味,又害怕靠近政治漩涡夜长梦多,竟头一次想快些远离京城躲到宁古塔去。
回到房中,六顺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他,桌上摆的是豇豆茄子和香椿炒蛋。
“我听卖、卖菜的人说这是京城的时令野菜,说是一般拿来炒鸡蛋,没、没见过,买来尝尝。”六顺指着盘中裹着煎得焦香金黄蛋皮的的香椿道。
滞留京城的时日越长,开销也愈发精打细算,为了剩出路上的盘缠,饭桌上已不见肉荤。但六顺在做饭上似乎颇有研究,即便只是鸡蛋和蔬菜也做得咸香鲜美。
吴越问他做菜是跟谁学的,他说大都是自己琢磨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研究吃的,偶尔得空了去后厨转转也偷学两手。
吴越又问了些六顺以前在吴家的事,问及六顺本名,六顺有些局促,说父母没有给他取过名字,他出生在吴府里,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家,包括他的名字。他从开始记事起就叫六顺,他也不知道是谁取的,或许只是管家信口点了个吉利数。
“你小时候取的这个多半是乳名,”吴越见状安慰道,“如今总角之年已过,将来再取个正式名字便好。”
六顺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先生要、要替我取训名?”
吴越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想让我取?”
六顺用力点头:“先生是文化人,取的名字自然好!”
“你爹姓什么?”吴越问。
“我爹姓陆,他说他、他本来叫陆有根,进吴府后才改叫陆全。”
“好,让我想想。”吴越点头。
晚饭后,吴越找出张纸,研了墨,写下两个字递给小六子:“陆梓。如何?梓是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树,梓和桑合在一起称桑梓,代指故园。”
“像、像个读书人的名字!”六顺接过纸,仔细摩挲端详了半天,像是不敢奢求一般地小声道,“先生能、能教我写这两个字吗?”
“好啊,将来教你。”吴越见他满意这个名字,欣然地放下毛笔,“那我以后叫你陆哥儿,可以么?”
陆哥儿抬起头,重重一点,眼中噙满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