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第1页)
吴越在房中来回踱步,比去殿试的路上还要焦虑。
“少爷你别、别转了行吗,我有点头晕……”
他也不想啊!要不笔给你这和离书你来写?吴越内心崩溃。他恋爱都没谈过,现在要他零帧起手跟人离婚,简直跟盖楼先盖第三层一样倒反天罡。
这样一味地拖延下去委实不是办法。
经过几日的相处,吴越可以确定六顺没有坏心,甚至没什么城府,于是小心翼翼地跟他半虚半实地交代:“说起来,我前几日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到柱子上……”
“要、要不要请大夫?”六顺大惊。
“不用不用,”吴越连忙摆手,“只是,有些事我暂时有点不记得了。比如……老爷夫人娘子分别都……叫什么?”
“啊……?”六顺手上正在倒茶,这一走神连茶倒满了也没发觉,茶水沿着杯口流到桌上又流到地上,“啊——!”
吴越问完名字又仔细问了家里上下的情况。六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这不是有点不记得,是一点不记得呀!真不请大夫……?”
吴越心虚地笑了两声,不再多问。他连着灌了七八杯茶,也不知到底是渴坏了还是紧张的。
酝酿许久,他终于仿照着包袱里找到的笔记上面的字迹动笔了。
二人书法风格迥然不同,但或许是有肌肉记忆,他模仿起来竟未觉得太吃力。
“孺人,见信如晤。”
刚写了一句吴越便卡住了。
他抓耳挠腮地将和离书搁置一旁,决定先给吴兆骞父母写家书,说明自己被流放之事,说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担心,又委婉地表示如家中有余裕,寄些用度以供衣食就更好了。
家书也写完了,吴越又喝了一杯茶,一拖再拖,实在拖无可拖,他双手合十心里默念道:对不起了这位姐姐!你老公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显然你也不想我来加入这个家……接着一鼓作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吾二人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缔佳缘,素期偕老。然世事难料,吾今流徙宁古塔,路凶险,地苦寒。葛氏素来身体孱弱,不堪远涉跋涉,亦难御冰雪严寒。若强随夫远赴荒塞,恐伤身命,亦累宗族,损吴、葛两家和气。今经彼此商议,和离为定,一别两宽,永断瓜葛,各从所愿,另择良缘。此事两情甘愿,非有逼迫,立此和离书为据。吴兆骞亲笔。”
短短几行字给吴越写得力竭了。他瘫在椅子上,渐渐被拖入回忆之中。
回想之前的人生,他也曾有过两三段模糊不清的暧昧。
持续最久的一段是在高中。那时课后数学竞赛班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短发女孩,偶尔拿着写到一半的题请教他。每次他给女孩解答,女孩眼神中那种专注和信任让他心里有些微异样的悸动。
时间久了,二人在数学题之外的交流也逐渐多了起来,生活琐事、听的歌、看的书、梦想和未来。但仅此而已,二人谁也没有再进一步。吴越不确定女孩是否对自己抱有好感,他有时觉得女孩或许也喜欢他,有时又觉得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直到后来他在全国数学竞赛获奖公示栏里一等奖的位置看到了女生的名字,吴越顿时泪流满面——全国一等奖的大神请教他这个省二等奖的渣渣,说出去吴越都怕别人以为他在造谣。再后来女生保送了,吴越继续上课、参加高考,大学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再无任何交集。
对方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而自己因为愚钝也好懦弱也罢,始终一步也没有向对方迈出。吴越也是从那时起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上有逃避倾向。
如果他能未卜先知自己二十六岁之后的人生会在三百多年前鸟不拉屎的宁古塔度过,也许会豁出去谈一次恋爱吧……现在他倒是可以预见自己注孤生了。吴越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蜡。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漫游的思绪。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须发花白气度不凡的儒雅老者,对方颔首笑道:“吴生真乃我江南文人之脊梁。”
“……?”吴越疑惑。
“朝廷捕风捉影,妄指子虚乌有之联宗,以为如此便可使江南士子违心谀词、竞相献媚。先生此举正令天下知晓,我江南文人非徒有才名,更兼气节风骨!”
“阁下谬赞……”吴越哭笑不得。他这一纸白卷竟被人当成置名利于度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江南文人风骨了。
不过吴越不得不佩服吴兆骞确实是个才子,这么长时间过去,各样的猜测满天飞,有人猜他是战惊不能书,有人说他是清傲不屈从,但从来没人怀疑过他是根本不会写啊!
“老身乃苏州商会的监事,总摄会馆诸事。先生之举令老身钦佩。先生遭此流放之厄,虽义愤填膺,却力有未逮,唯愿略尽绵薄之力,暂解后顾之忧,自今日始至启程房资悉免。”
早上还在为钱发愁,一听住宿免费了吴越自然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