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2页)
凉亭建在山崖边,视野极好,能望见远处层叠的山峦和山脚下火柴盒似的房屋。两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歇了会儿脚,看云从山的那一边慢慢飘过来。
谈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何岁冉的手。
何岁冉一怔,偏头看她。
谈镜的目光落在远处,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看何岁冉,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岁冉。”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谈镜终于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抱歉,“先说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有点不礼貌。”
何岁冉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谈镜她没见过——这样正经,这样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谈镜柔软的头发。
“你问吧。”她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反正,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得了这句话,谈镜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岁冉。”她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松散随意,“你和你家里……关系是不太好吗?我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她顿了顿,又说:“我偶尔还和你分享我家的故事呢,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你好像从来不提……”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凉亭,带起何岁冉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远处,沉默了很久。
谈镜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开口。
过了许久,何岁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晚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以前啊……也是小康家庭里,被妈妈爸爸宠着长大的小孩呢。”
谈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岁冉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峦,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家在栎阳城,我呢,小时候可皮了。”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记得有一次,我翻箱倒柜,把妈妈压在箱底的结婚证翻出来了。那本子红彤彤的,我以为是本子,就拿笔在上面乱画。”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偏过头看谈镜,眼里有细碎的光,“我爸居然在结婚证的夹层里,藏了两百块钱私房钱。”
谈镜微微一怔。
“后来啊,我被他们混合双打了。”何岁冉笑着说,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爸爸的小金库也被勒令上缴,再也不能偷偷给我买小零食了。但是那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用那笔钱去北方看雪了。”
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那片雪。
“你知道吗晚晚,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软软的,咯吱咯吱响。妈妈堆了一个雪人,和我一样高。爸爸拿着相机,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她说着,眼角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谈镜没有出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看到我妈在亲我爸。”何岁冉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妈平时可嫌弃他了,嫌他不着调,嫌他藏私房钱。可那天在车上,她偷偷亲了他。我爸被亲完之后,声音居然变得特别娇羞,还让我妈‘正经点’——明明平时最不正经的就是他自己。”
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
“那样好的日子……只持续到我十二岁那年。”
凉亭里的风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鸟鸣。
何岁冉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放学,妈妈爸爸一起来接我。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爸坐在前面,当场就没了。”
“我妈在后面,用整个身体护着我,我才没有受重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跟我说——宝贝,你要好好活下去,妈妈爸爸会在天上守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