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兵变下(第1页)
进宫的马车驰骋在官道上。子时三刻,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三响,坊门早已落锁。康乐坊的宅院里灯火通明,韦氏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站满了人。武攸宜披甲执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武攸绪和武家各房凑出来的五百家将。那几个节度使的亲信各带了数十人,挤在院子里,禁军几个统领也到了,各自带着亲兵,站在廊下。韦氏的目光扫过众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都到齐了?”武攸宜拱手。“王妃,末将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直取宫城。”韦氏点了点头,看向那几个禁军统领。“你们呢?”孙统领上前一步。“王妃,右武卫两百亲兵,已在玄武门外候命。”其他几个统领也一一报了数。加上武家的五百人、节度使们的数百人,拢共凑了近两千。两千人,打宫城。武攸宜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没有退路。武家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王妃,”他压低声音,“宫城那边,旅贲军有两万人……”“旅贲军不会动。”韦氏打断他,“只要陛下在手,旅贲军就不敢动。”武攸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韦氏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诸位,成败在此一举。成了,武家恢复旧制,各镇重掌兵权,禁军恢复编制。败了——”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败了会怎样。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武攸宜第一个跪下。“末将愿效死力!”他一跪,所有人都跪下了。“愿效死力!”韦氏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微微翘起。“起来吧。”她说,“该走了。”众人站起身,鱼贯退出堂外。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刀鞘敲击声混成一片,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韦氏走在最后,李裹儿跟在她身侧。“娘,”李裹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爹那边……”韦氏脚步不停,“他不会碍事。”李裹儿没有再问。两千人出了康乐坊,沿着长街向宫城方向疾行。火把被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武攸宜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禁军宫门。一队金吾卫校尉肃立。禁军孙统领带着一队人上前。“谁?!”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警戒,另外几名金吾卫也握紧手中兵器。孙统领说道:“换防。”“手……”校尉话没说完,孙统领抽刀上前抹了他脖子,身后的士卒拿出弩箭射杀身后的金吾卫士兵。孙统领甩了甩刀上的血,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两百名右武卫亲兵从暗处涌出,无声地替换了金吾卫的哨位。有人拖走尸体,有人擦净血迹,有人换上金吾卫的衣甲站在原处。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遍。“开宫门。”孙统领压低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老人的骨节。朱漆大门缓缓裂开一道缝,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武攸宜第一个挤进去,手按刀柄,心跳如鼓。武攸绪跟在后面,嘴唇发白,声音发抖:“大哥,旅贲军那边……”“旅贲军不会动。”武攸宜打断他,声音比他以为的稳,“陛下在手,旅贲军就是废铁。”武攸绪没有再问。他们身后,两千人无声地涌入宫城。四更天的梆子敲过两巡,宫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武攸宜带着人摸到甘露殿前,手已经按上了殿门。殿门没有锁,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殿内空无一人。御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炭已经灭了,冷得像一摊死灰。武攸宜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人呢?”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没有人回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攸绪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哥!玄武门那边有动静!”武攸宜猛地转身。“什么动静?”“火把……好多火把……”武攸绪的声音在发抖,“旅贲军,是旅贲军!”话音未落,殿外已经炸了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武攸宜抽出刀,冲出殿门。廊下,他的五百家将正被旅贲军冲得七零八落。那些旅贲军穿着明光铠,举着横刀,像切瓜砍菜一样收割人命。武攸宜看见周老六一刀砍翻两个武家家将,血溅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旅贲军!”周老六的声音像打雷,“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武攸宜握刀的手在发抖。,!他想喊“冲”,想喊“杀”,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刚想带人突围,只见一人高喊:“陇右崔器在此!”他一杆长槊刺倒一人,随后抽出别在腰间的金瓜锤,又锤死两人。“武攸宜!”崔器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你的死期到了!”武攸宜认得这个人。崔器,寒门出身,当年在安西跟着王孝杰打过吐蕃,兄长崔六郎疏通关系,又因他自身够莽从边军调任长安。“撤!快撤!”武攸宜的声音都变了调。可往哪儿撤呢?玄武门方向,旅贲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朱雀门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是程家的骑兵。甚至连宫墙外面都有人在喊。那是秦家和尉迟家的私兵,已经把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武攸绪瘫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大哥……完了……全完了……”武攸宜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被他许诺过“恢复旧制”的节度使亲信被旅贲军按在地上捆成粽子,看着禁军那几个统领扔了兵器举着双手从墙根底下走出来。半个时辰前,太极殿。李旦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旅贲军,蓝色的代表叛军,黄色的代表还在观望的十六卫。高力士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茶汤已经换了三遍,一口都没少。“陛下,冯朔将军来报,叛军已经进了玄武门。”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旅贲军按您的吩咐,没有拦截,放他们进去了。”李旦点了点头,“甘露殿那边呢?”“按您的吩咐,殿内一切如常,只是陛下不在里面。”高力士顿了顿,“冯大夫说,武攸宜看见空殿,一定会慌。他一慌,就好办了。”李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冯叔呢?”“冯大夫在长宁郡公府。”高力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他说那边还有一笔账要算。”李旦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宁郡公府,后院。韦氏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她已经站了很久,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旅贲军已经进了康乐坊,正在逐户搜捕叛军余党。武攸宜的人跑了一路,散了一路,降了一路。两千人进去宫城,出来的不到三百。“娘。”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旅贲军……旅贲军到巷口了。”韦氏没有回头。“娘!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裹儿冲上来拽她的袖子,手抖得厉害。韦氏终于动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笑了。“走?往哪儿走?”李裹儿愣住了。韦氏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沉重而整齐,是旅贲军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冯朔第一个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周老六和崔器,再往后是整队的旅贲军士卒,刀已入鞘,可那股子杀气还没散。“王妃。”冯朔在十步外站定,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韦氏看着他。“陛下要见我?”“是。”韦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又整了整发髻,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宫宴。李裹儿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裹儿,”韦氏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你冯叔会照顾你。”闯祸了还想让人罩着,是我爹疯了还是你疯了……冯朔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开口,“王妃,郡主也要同往。”~太极殿的铜漏滴过五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叛军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宫城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青石板上只余下水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李旦没有换下那身衮服,坐在御座上。冯朔第一个走进来,甲叶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在殿门口站定,单膝跪下。“陛下,叛军已平。”李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武攸宜呢?”“押在偏殿。”冯朔顿了顿,“武攸绪……死了。拒捕,被崔器当场格杀。”李旦问:“韦氏呢?”“在殿外候着。”冯朔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按您的吩咐,没有为难她。”李旦点了点头,把舆图上那些小旗一根一根拔起来,放进旁边的匣子里。:()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