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蝉鸣与暂别的站台(第1页)
六月的北京,暑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迅速占领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阳光变得白晃晃的,灼热,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炙烤后特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焦味,和行道树上知了声嘶力竭、永不停歇的聒噪鸣叫。夏天,真的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大学里一年一度、如同盛大迁徙般的期末季。图书馆和自习室一座难求,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咖啡因、汗水和纸张翻动的焦虑分子。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对即将到来考试的凝重。
陈昭和赵逸也自然被卷入了这股洪流之中。两人之间的联络,从之前“构建长期协同架构”的郑重讨论,迅速退化到了最基础、最简洁的“信息同步”状态。
“早。去图书馆。”
“嗯。我也在。老位置。”
“吃饭了?”
“吃了,食堂。你呢?”
“刚吃完。”
“复习到哪儿了?”
“城市经济学,第三章。卡住了。”
“(一张写满推导步骤的草稿纸照片)”
“谢谢。懂了。”
“嗯。”
对话简短,高效,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情感的铺陈。像两台在各自轨道上高速运行、只在必要时交换关键数据的精密仪器。连周末的“图书馆之约”也常常因为其中一人有紧急的复习任务或小组讨论而取消。
“锅盔”四人群也彻底沉寂下来,变成了纯粹的“复习资料共享平台”和“疑难杂症求助站”。张铭宇在群里哀嚎“微积分杀我”,尹棂分享着“艺术史重点梳理(自用版,错漏不负责)”,陈昭偶尔扔几个关于城市模型的复杂问题,赵逸则会用最简洁的方式给出提示或参考文献。大家默契地不再闲聊,只是偶尔在深夜被难题折磨到崩溃时,发一个“(:з)∠)”的表情,以示“我还活着,但快了”。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永不疲倦的蝉鸣中,一天天飞快地流逝。陈昭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被反复榨取的海绵,塞满了各种理论、模型、数据和公式,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身体的疲惫也达到了顶点,黑眼圈顽固地盘踞在眼下,胃口也差了很多。
她知道赵逸那边只会更甚。他不仅要应付繁重的数学系期末考,还要跟进那个竞赛项目的后续(听说进入了第二轮评审),同时可能还有别的科研任务。她偶尔在深夜离开图书馆时,会下意识地望向T大方向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想着他是不是还在某个实验室或自习室里,对着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或证明,眉头紧锁。
但他们都没有打扰对方。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在对方最需要专注的时候,给予最安静的守护和最不添麻烦的支持。她知道,对他最好的关心,就是把自己照顾好,不让他分心。他也一样。
期末周,终于在一种近乎悲壮的、万众一心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考试一门接一门,像一场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陈昭坐在闷热的考场里,听着头顶老旧风扇徒劳的嗡鸣,闻着空气里汗水和试卷油墨混合的复杂气味,奋笔疾书。那些熬过的夜,看过的书,推导过的公式,在此刻化为笔下流淌的文字和图表。有顺畅,也有卡顿,有灵光一现,也有百思不得其解后的无奈放弃。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昭放下笔,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梦境中,骤然醒来。身体是虚脱的疲惫,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空茫的轻松。
走出考场,外面阳光依旧炽烈,蝉鸣震耳欲聋。校园里随处可见刚刚结束考试的学生,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疲惫,或是对答案后的懊恼与忐忑。陈昭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慢慢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下坐下。树荫浓密,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蝉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让紧绷了数周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赵逸发来的消息。
“考完了?”
只有三个字,连问号都透着一股简洁。
“嗯,刚出来。你呢?”陈昭回复。
“下午最后一场。”赵逸回。
“加油。”陈昭说。
“嗯。”
对话结束。很符合他们这段时间的风格。
陈昭收起手机,靠在树干上,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晃动跳跃的光斑。心里那点考完试的轻松,不知怎的,又掺入了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从深秋的初识(在北京重逢),到寒冬的靠近,到春日的波折与拯救,再到如今盛夏的告别(暂时的)。时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晚上,陈昭和室友们出去吃了顿“散伙饭”,庆祝大一结束。大家嘻嘻哈哈,吐槽着变态的考试和奇葩的老师,规划着暑假的安排。宿舍里,有人明天一早的火车,有人后天的飞机。陈昭的机票订在三天后。
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把不再需要的书本整理好,夏天的衣服叠起来,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归位。动作有些慢,心里那点怅惘,随着收拾行李的过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是对这个刚刚熟悉起来的校园、城市和生活节奏的不舍,也是对即将到来的、近两个月的分离的……隐约不安。
虽然暑假可以联系,但毕竟相隔千里,各自在家,会有各自的生活、家人、琐事。他们之间那根依靠每日图书馆、偶尔见面和深夜简短消息维系的、纤细而坚韧的线,会不会因为距离和不同的生活节奏,而变得……有些松驰?或者,生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因为无法及时沟通而产生的微小误会?
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以赵逸的性格,和她自己的理性,他们大概率能处理好。但情感有时候并不完全听从理性的指挥。尤其是在经历了学期末那种高度紧密(虽然沉默)的“协同”状态后,骤然分离,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赵逸考完了,拿起一看,却是张铭宇在“锅盔”群里@所有人:
“同志们!汇报行程!本人,张铭宇,将于明日下午三点,乘坐CAxxxx航班,挥泪告别帝都,返回我大成都的怀抱!有没有人来送机的?!(最好带上眼泪和拥抱)”
紧接着,尹棂也冒泡:“我我我!我后天早上走!张铭宇你跑那么快干嘛!不等我!”
“谁让你磨叽!早点回去早点享受妈妈的投喂不香吗?”张铭宇回复。
两人又在群里斗起嘴来。
陈昭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在群里回复:“我大后天下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