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讲座与无声的靠近(第2页)
赵逸坐得很直,听得很专注。他几乎不做笔记,只是偶尔在面前的空白纸上写下一两个关键词或符号。但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讲台上的内容,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显示他大脑正在高速处理着接收到的信息。
讲座最后,是自由提问和讨论时间。气氛比上半场更加活跃,几个博士生模样的人提出了相当有深度的问题,甚至引发了小范围的争论。陈昭听得津津有味,虽然很多细节她听不懂,但那种纯粹的、充满智力交锋的学术氛围,让她感到兴奋和向往。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前排的男生站了起来,提出了一个关于“算法在不同规模网络中的鲁棒性比较”的问题。这个问题涉及大量的数据模拟和统计检验,主讲人简要回答后,似乎意犹未尽,目光扫过台下,忽然说:“这个问题其实可以引申出很多有趣的讨论。我记得……赵逸上学期做过一个相关的小课题,结果很有意思。赵逸,你要不要简单补充两句?”
一瞬间,报告厅里不少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最后一排,陈昭身边的赵逸。
陈昭心里一惊。赵逸被点名了?
她侧头看向赵逸。赵逸显然也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昭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放在腿上的左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逸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即使在最后一排,也丝毫不显局促。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上的教授,又扫了一眼提问的男生,似乎在快速整理思路。
报告厅里一片安静,等待着他的发言。
“关于鲁棒性比较,”赵逸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报告厅,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客观的语调,“关键不在于算法本身,而在于网络结构生成模型的假设。如果生成模型不能反映真实网络的层次性和异质性,任何鲁棒性比较都意义有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语言描述不够精确,转向旁边的白板(报告厅侧面有可移动白板),拿起一支马克笔,一边写一边说:“假设我们有两种网络生成模型,Erd?s–Rényi(ER)和Barabási–Albert(BA)。在ER模型中……”
他开始在白板上书写公式,列出关键变量,进行简要推导。他的字迹清晰有力,逻辑链条极其严密。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结论都有坚实的步骤支撑。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冗余的动作。
陈昭坐在台下,仰头看着他。灯光打在他清瘦的侧影上,将他专注的眉眼和笔下流淌出的、充满力量的符号与线条,勾勒得异常清晰。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偶尔笨拙、偶尔“系统过载”的赵逸。他是这个领域的探索者,是逻辑世界的驾驭者,冷静,锐利,光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是赞许和了然的感叹。讲台上的教授也频频点头,露出欣赏的神色。
赵逸的补充只用了不到三分钟,但信息量巨大,将问题的讨论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面。他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放下笔,转身看向教授和提问的男生,简洁地说:“所以,比较的前提,是生成模型的合理选择。我的小课题数据,支持这个结论。完毕。”
他微微颔首,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惊艳的临场发挥,只是完成了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习题。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掌声。提问的男生连连道谢。教授也笑着说:“很好,赵逸补充得非常到位。这就是我们需要的批判性思维和扎实的基础。”
讲座在掌声中圆满结束。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场。陈昭还沉浸在刚才赵逸起身发言带来的震撼中,一时间没有动。
“走吧。”赵逸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哦,好。”陈昭回过神,连忙也拿起自己的东西。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依旧。路灯在沙尘散去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你刚才……好厉害。”走在校园安静的小路上,陈昭忍不住低声说。她是真心佩服。那种在专业领域里游刃有余、光芒四射的样子,让她心动,也让她看到了他们之间那道真实存在的、关于学识和天赋的鸿沟。
赵逸走在她身边,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只是刚好,接触过。”
他总是这样,把惊人的能力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刚好”。但陈昭知道,那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专注和积累。
“那个生成模型的问题,我都没想过。”陈昭老实说,“听你一讲,才觉得豁然开朗。”
“你的领域,侧重点不同。”赵逸说,语气平静,没有半点优越感,“城市网络更关注空间属性和功能联系,生成模型假设可能更复杂。但底层逻辑,有相通之处。”
他是在说,他们虽然专业不同,但并非完全隔绝,在更高层次的“逻辑”上,是可以对话的。这既是对她专业的尊重,也是……一种鼓励。
陈昭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嗯,我会好好看你给我的那些材料的。”
“不急。循序渐进。”赵逸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你……晚上还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陈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