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家宴与未言明的暗礁(第1页)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十二月底。北京街头巷尾开始出现圣诞和新年的装饰,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年终岁尾特有的、混合着总结与期盼的微妙气息。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在各种论文、考试和项目展示的轮番轰炸中,终于接近尾声。
陈昭的“城市数据可视化”期末项目拿到了A,她参与的城市研究小组也在一次校际竞赛中获得了不错的名次。赵逸那边,似乎也顺利通过了某个极为严苛的数学项目中期考核。张铭宇的机器人社团准备参加开春的一个全国性比赛,正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尹棂则忙着期末的各种戏剧片段排演和理论课考试,累并快乐着。
“锅盔”四人群里,最近的聊天主题除了互相打气复习,就是关于寒假回家的安排。张铭宇和尹棂早就订好了同一天回成都的机票,已经开始在群里晒行李清单和要给家人带的北京特产。陈昭也买好了票,比他们晚两天。
只有赵逸,一直没在群里提回家的事。
一个周四的晚上,陈昭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洗漱完,她拿出手机,看到赵逸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复习完了吗?”
“刚回宿舍。差不多了。你呢?”陈昭回复。
“嗯。实验数据收尾。”他很快回复,然后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寒假,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终于问起了。陈昭心里动了动,回复:“下周三下午的飞机。张铭宇和尹棂周一就走。你呢?票买好了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跳出一条消息:
“不回去。”
只有三个字。
陈昭愣了一下。不回去?春节也不回去?她想起他远在四川的母亲。虽然他说母亲支持他在北京,但春节毕竟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你妈妈……一个人在家?”陈昭犹豫着问。
“嗯。”他回,然后补充,“她习惯了。而且,我回去,她反而要忙。我留校,有项目要做。”
理由很充分,符合他一贯的“效率最优”原则。但陈昭总觉得,这不是全部。她想起酒吧那夜,他提到母亲时,声音里那丝几乎听不出的涩意。也想起自己父母对他家庭背景那点未曾明言的顾虑。
“你……要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吗?”陈昭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嗯。实验室会有人。”他回答,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昭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不是滋味,渐渐变成了细细密密的疼。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除夕夜,偌大的北京城万家灯火,欢声笑语,而T大某个空旷的实验室或宿舍里,他独自对着电脑或书本,窗外是偶尔炸响的、不属于他的烟花。
“陈昭。”赵逸又发来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回去,好好陪父母。不用管我。”
他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体贴(或者说,最不想给她添麻烦)的话。可正是这种“不用管我”,让她心里更难受。
她很想说“要不你来我家过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太快了,也太冒失了。且不说她父母会怎么想,赵逸自己恐怕也会觉得突兀和难以应对。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家庭的差异,像一道隐形的沟壑,横亘在那里,需要时间,也需要更恰当的契机去跨越。
“嗯。”她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然后说,“你在北京,也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实验室再忙,也要过年。”
“好。”他回。
对话结束。陈昭放下手机,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她对即将到来的归家,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想念父母和熟悉的成都,又放心不下那个要独自留在北方寒冬里的、清冷孤寂的少年。
几天后,陈昭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回家的旅程。飞机落地双流机场,熟悉的湿润空气和满眼的川A车牌,瞬间将她拉回了故乡的怀抱。父母来接机,看到她,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心疼,念叨着“瘦了”、“北京吃得习不习惯”。
回家的日子温暖而忙碌。见亲戚,访好友,和高中同学聚会,听父母唠叨家长里短。家里的饭菜永远是记忆中的味道,床铺柔软得让人不想起床。张铭宇和尹棂也回来了,四人小群又恢复了热闹,分享着各自在家的“腐败”生活。尹棂在群里晒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张铭宇晒和老爸下棋被“虐”的惨状,陈昭也偶尔发一些成都冬日难得的阳光和热腾腾的火锅。
只是,关于赵逸,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微沉重的话题。张铭宇私下跟陈昭说,他给赵逸发消息拜早年,赵逸回复得很简短,只说“谢谢,同乐”,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过年。尹棂也悄悄告诉陈昭,她妈妈问起“那个很厉害的赵逸回没回来”,她只能含糊地说“他学校有事,留校了”,她妈妈听了,也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那个停顿和语气,尹棂说,她懂。
年关越来越近,腊月二十八,陈昭家里开始大扫除,准备年货。母亲傅晓在厨房里炸酥肉和丸子,香气飘满整个屋子。父亲陈庭在贴春联和福字。陈昭帮忙打下手,心里却总时不时地飘向北方。
晚饭时,电视里放着喜庆的节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陈昭的大学生活,未来的打算。
“昭昭,你那个……男朋友,”母亲傅晓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就是赵逸,他过年没回来?”
陈昭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顿了顿:“嗯,他学校有项目,走不开。”
“哦,项目要紧。”父亲陈庭点点头,语气温和,“这孩子,一直挺有出息的。我听张铭宇爸爸说,拿了国际金牌,保送T大,了不得。”
“是挺优秀的。”傅晓附和了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给陈昭夹了块排骨,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他家里……就他妈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