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酒吧与暴露的坐标(第2页)
她说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这个本子……我一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来北京也带上了。”她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但没有翻开,“里面……几乎每一页,都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张铭宇和尹棂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疯狂交流。赵逸的目光,从陈昭脸上,缓缓移向那个朴素的笔记本。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哇……靠……”张铭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昭姐,你藏得够深啊……赵神,你这……罪孽深重啊!”
赵逸没有理会张铭宇的调侃。他只是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碰触那个本子,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缓缓收了回去。他重新看向陈昭,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某种汹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情绪,但最终,还是被他强大的自制力狠狠压了回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疼痛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酒精似乎让他冷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游戏继续。气氛因为陈昭这个“重磅炸弹”而变得无比微妙和……炙热。
第二轮,数字停在了“1”,尹棂。
尹棂笑嘻嘻地选了真心话。张铭宇立刻发问:“说!你第一次觉得我帅,是什么时候?必须具体事件!”
尹棂脸一红,捶了张铭宇一拳,但还是老实回答:“初三运动会,你跑三千米最后冲刺的时候,明明累得跟狗一样,还非要对着我们班的方向呲牙咧嘴地笑,丑死了……但也,挺帅的。”
张铭宇得意地嘿嘿直笑,搂紧了尹棂。
第三轮,数字“4”,赵逸。
“到赵神了!”尹棂瞬间坐直,眼里闪着八卦的终极光芒,“赵神,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赵逸放下空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卡座的阴影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他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张铭宇和尹棂屏住呼吸等待。陈昭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会选什么?以他的性格,大概会选大冒险,然后去完成一个虽然尴尬但可以量化的任务,而不是去袒露内心?
然而,赵逸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要凝结。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桌上的杯盏,直直地看向陈昭。那双黑眼睛里,褪去了惯常的平静和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燃烧般的专注,和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真心话。”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紧绷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哇!”张铭宇和尹棂低呼。
陈昭的心脏,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停跳。
“问吧。”赵逸看着陈昭,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问什么?问什么才能匹配他此刻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神情?陈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张铭宇和尹棂也紧张地看着她,不敢代劳。
最终,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却从未敢深究的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不是“喜欢”,是“注意”。一个更温和,也更容易被他那套“系统”接受和定义的词。
赵逸的目光,依旧锁着她。酒吧昏暗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他放在腿上的左手,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腕间的旧银链“Z”轻轻晃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最不设防的角落里,艰难地挖掘出来:
“小学。二年级。九月。开学第三天。”
小学?二年级?开学第三天?
这个时间点,遥远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张铭宇和尹棂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陈昭也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轰鸣。
赵逸却没有停。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自我剖白的状态,目光有些失焦,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你坐在我斜前方。靠窗。那天有太阳。”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确,“你回头,借橡皮。眼睛很亮。说‘谢谢赵逸同学’。发音很标准。”
他记得这么清楚?连日期,座位,天气,她说了什么都记得?
“然后,”他继续,语速稍稍加快,仿佛那些被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你转身的时候,马尾辫扫到了我的铅笔盒。里面一块新橡皮,掉出来,滚到了我脚边。”
“我捡起来。上面有淡淡的,水果香味。不是我的。”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那种陌生的气味,“那天放学,我看到你在校门口,帮你妈妈整理书包。你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一个很小的梨涡。不明显,但存在。”
梨涡?陈昭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小时候好像是有,后来长开了就不明显了。
“从那天起,”赵逸的目光重新聚焦,再次牢牢锁住陈昭,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困惑,有执着,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长达十余年的专注,“‘陈昭’这个变量,被标记为‘持续观测对象’。初始优先级:低。但……从未取消。”
小学二年级。开学第三天。一个借橡皮的瞬间,一个不明显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