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夜色与腕间的星河（第1页）

飞机落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北方的夜晚，空气干燥，带着一种与成都截然不同的、清冽的凉意，即使是在六月。走出航站楼，城市的灯火在辽阔的平原上铺展开来，比成都的夜景更加宏大、疏朗，也似乎更加……秩序井然，带着一种属于政治文化中心的、不动声色的威严感。

“哇！这就是北京！空气都不一样！”尹棂深吸一口气，夸张地张开手臂，立刻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来裹紧外套。

张铭宇一边拖着行李，一边东张西望，寻找会务组通知的接驳车位置：“胡老师说大巴在T3的8号门……这边这边！”

陈昭跟在他们身后，拉着行李箱，目光也好奇地掠过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这就是赵逸此刻生活的城市，是他攀登数学奥林匹斯山的基地。空气中似乎都隐约浮动着一种属于“竞赛”和“顶尖”的紧张而亢奋的频率。

胡老师联系上了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很快找到了印有峰会标志的大巴。车上已经坐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中学生，穿着各式各样的校服，脸上带着相似的、混合了旅途疲惫和隐隐兴奋的表情。低声的交谈声在车厢里浮动，偶尔能听到“论文”、“模型”、“答辩”等词汇。

陈昭他们找到空位坐下。尹棂立刻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拍照。张铭宇则在“锅盔”群里发了条定位：“已落地帝都！赵神，我们杀过来了！”

赵逸没有立刻回复。他大概还在训练，或者在路上。

大巴驶离机场，汇入北京夜晚不息的车流。窗外掠过的，是宽阔得有些惊人的街道，是庄重恢宏的公共建筑，是夜幕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和商业中心。这座城市的尺度感，与成都那种温润的、带着烟火气的紧凑截然不同。它太大了，太开阔了，仿佛能容纳下无数个像赵逸那样怀揣着极致梦想、在此地奋力燃烧的年轻灵魂。

陈昭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陌生的光影。手腕上那条“C”字银链，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照射下，会反射出一星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冰凉的字母。

大约四十分钟后，大巴抵达了会务组安排的酒店。酒店位于海淀区，周围高校和科研机构林立，空气中都仿佛飘荡着书卷和实验室的气息。办理入住，领取房卡和会议资料。胡老师单独一间，他们三个学生，陈昭和尹棂一间，张铭宇单独一间。

“赵逸说他大概十点半到。”张铭宇看着手机，对陈昭和尹棂说，“他直接从集训队那边过来，让我们先休息，不用等。”

“哦。”尹棂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坐了飞机又坐车，确实有点累了。昭昭，我们先回房收拾一下？”

陈昭“嗯”了一声，心里却并没有太多睡意。坐了大半天交通工具的疲惫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清醒和一种……模糊的悬置感。她来到了他在的城市，住进了离他很近的酒店，再过不久，他就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在短信、代码、信笺、照片和偶尔的数学题背后的人，那个手腕上戴着“Z”字银链和黑色护腕、会说“重要参数”的人，即将以真实可触的形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次，不是在广州那个充满意外和私人意味的午后，而是在一个正式的、团队的、有很多其他人在场的场合。

她该如何表现？像普通队友一样打招呼？还是……

心里那点从登机前就开始酝酿的、名为“期待”的情绪，此刻混合了轻微的紧张，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回到房间，尹棂立刻扑到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规划明天要去哪里逛，峰会间隙要去吃什么北京小吃。陈昭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打开行李箱，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物和洗漱用品。那件米白色的卫衣被她拿出来，挂在了衣柜里。她看着那件衣服，眼前又闪过商场光影里那个微微仰头的、眼神懵懂的自己，和他按下快门时专注的侧脸。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画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会议资料上。翻阅着厚厚的会议手册，里面是详细的议程、嘉宾介绍、分会场安排。他们的展示被安排在明天下午的社会科学组分会场。她又看了一遍自己修改了无数次的讲稿，心里默默演练着关键环节。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十点半。尹棂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昏昏欲睡。陈昭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却有些看不进去。耳朵似乎总在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锅盔”群。

赵逸（Z）：到了。大堂。

简单的三个字，一个地点。

陈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立刻站起身。

尹棂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赵神到了？在大堂？”

“嗯。”陈昭应了一声，拿起房卡，“我……下去看看。你要一起吗？”

“唔……我好困，你先去吧，我缓一下再下去。”尹棂又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陈昭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跳动的数字，微微加速。

“叮”一声，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酒店大堂明亮的光线和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这个时间，大堂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客人在前台办理手续，或是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声交谈。

陈昭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站在靠近门口落地窗边的身影。

他背对着电梯方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连帽衫，黑色运动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深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站姿笔直，即使是在这样放松的环境里，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他的、冷静而内敛的气场。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窗外北京的夜景，左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

陈昭的脚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出声叫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心里那片从下飞机起就一直悬置的海，似乎因为看见这个真实存在的轮廓，而缓缓地、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他来了。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仿佛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赵逸忽然转过了身。

目光，在空中相遇。

大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勾勒出来。他的头发似乎比在广州时又短了一些，更显得利落。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也看不出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是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在看到她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昭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迈开脚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感觉心跳在胸腔里被放大，咚咚作响。但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到了？”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嗯。”他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似乎很自然地，扫过她的全身，最后，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