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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星河与漫长的寂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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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凌晨四点。陈昭在一种奇异的、并非被闹钟或声响惊醒的恍惚中睁开了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遥远的、城市永不眠的稀薄天光。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听不见。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仿佛在默数着什么。

她躺着没动,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一种莫名的、清醒的预感,像冰凉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她知道,在北京,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的第二天,也是最后一天的考试,已经开始了。或者,即将开始。

此刻的赵逸,应该已经走进了那座汇聚了全国数学顶尖天才的考场。面对的是那些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的、挑战思维极限的题目。没有护腕,没有代码,没有信,也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可以被称之为“干扰”或“支持”的东西。只有他自己,他的笔,他的草稿纸,和那片由纯粹逻辑与想象力构建的、浩瀚而孤独的战场。

陈昭静静地躺着,脑海里无法抑制地想象着那个场景:明亮的考场,安静的空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紧蹙的眉头,飞速运转的大脑,草稿纸上潦草却精密的演算……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做题时的样子——背脊挺直,眼神专注,嘴唇微抿,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只剩下眼前那道题,和其中蕴含的、等待被揭示的数学之美。

她会做那些题吗?恐怕连题目都看不懂。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上千公里的距离,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天赋”与“领域”的鸿沟。他驰骋在抽象思维的星空,而她耕耘在人文社会的土壤。两条轨道,看似平行,实则仰望的是完全不同的宇宙。

可奇怪的是,在此刻这万籁俱寂的凌晨,在想象他正于千里之外进行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场战斗时,陈昭心里涌起的,不是距离感,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遥远的共情。

她理解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倾尽全力的感觉。理解那种在寂静中与难题搏斗的孤独。理解那种将全部心神凝聚于一点、外界万物皆成背景的专注。尽管他们奋斗的领域截然不同,但那份“全力以赴”的质地,或许,是相通的。

就像她在省赛答辩台上,面对评委锐利的目光,努力将几个月的心血清晰呈现时一样。就像他在深夜的灯光下,推导着复杂引理,或者在篮球场上,为了一个进球而全力奔跑时一样。

那是一种属于少年的、纯粹的、不计代价的燃烧。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陈昭依旧没有睡意。她轻轻坐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她点开微信,那个黑色的头像依旧安静。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课题组特别观察哨”。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张铭宇发的那个“明白”表情包。

她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退出来,点开了和张铭宇的私聊窗口。她打了一行字:“他今天考试。”想了想,又删掉了。张铭宇肯定知道,而且,以他那咋呼的性格,说不定比自己还紧张。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锁上屏幕,将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她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点一点,随着窗外天光的渗透,而变得清晰,又逐渐淡去。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放置在了慢镜头下。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的声音,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翻身的轻微响动。

心里那根弦,并没有紧绷,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松弛。像是将所有悬而未决的期待、忧虑、猜测,都交付给了时间,交付给了此刻正在北京考场里奋笔疾书的那个少年。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或者说,从未开始)。剩下的,只有等待,和这漫长寂静中的、无声的陪伴。

天光渐亮,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边。城市苏醒的嘈杂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毫无波澜地开始了。

陈昭起床,洗漱,吃早饭。父母像往常一样,谈论着天气和新闻。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冬日清晨,她的心神,有一大半,已经飘向了千里之外,那座她未曾踏足的城市,那间她无法想象的考场。

上午,她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摊开寒假作业。但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的字句却难以进入大脑。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他会遇到什么样的题?他能解出来吗?时间够用吗?状态怎么样?

中午,饭吃得食不知味。母亲看出她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没睡好。

下午,她索性合上作业,走到阳台上。午后的阳光很好,但温度不高。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散步的老人,晾晒衣物的邻居。平凡,热闹,充满烟火气。与她心里那片遥远的、寂静的、充满智力硝烟的战场,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来自北京的任何消息。这很正常。考试期间,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分心。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每看一眼时钟,都仿佛只过去了一分钟。太阳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着轨迹,光影在阳台的地面上悄然变换。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陈昭依旧站在阳台上,手脚都有些冻僵了,却没有回屋的意思。仿佛站在这里,能离那片战场更近一些,能更早一点感知到战斗结束的气息。

就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高楼背后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的短震,是来电!在寂静的黄昏里,这震动和铃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陈昭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来电显示——

张铭宇。

不是北京。是张铭宇。

她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喂?张铭宇?”

电话那头,传来张铭宇急促的、带着巨大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喘息声,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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