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答辩与无声的加冕(第1页)
十二月中旬的成都,寒意已浸入骨髓。清晨,天空是铅块般沉重均匀的灰,没有雪,只有潮湿的、能把骨头都冻透的阴冷。陈昭穿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套裙,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胡老师、尹棂、林薇、周子轩、沈雨桐、张铭宇一起,坐上了学校安排前往省科技馆的面包车。
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复赛现场答辩,就在今天。
车里气氛沉默而紧绷。每个人都抱着或提着装有电脑、资料、演示道具的包,表情严肃,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设备或流程的确认。尹棂今天难得地安静,只是反复检查着U盘里的PPT和备份视频。林薇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默诵讲稿。周子轩和沈雨桐凑在一起,最后一遍核对那些复杂的拓扑结构图和数据表格。张铭宇则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陈昭,想说什么又憋回去,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拳,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陈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装有最终版论文、答辩提纲和那个黑色U盘的文件夹。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冬日湿气浸泡得颜色沉郁的街景,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不是不紧张,而是所有的紧张、焦虑、反复排练的疲惫,都在临战的这一刻,沉淀为一种近乎真空的专注。脑海里像被清空的演算纸,只剩下待会儿要走的流程,要讲的关键点,要呈现的逻辑链条。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略显苍白的脸,和一丝不苟扎在脑后的马尾。她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那里,装着那封来自北京的信。薄薄的信封,紧贴着心跳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远方的、沉静的力量。
“手腕无碍。护腕常用。”
“祝,一切顺利。”
简单的字句,在此刻空旷的脑海里,异常清晰。
车子在省科技馆气派的弧形建筑前停下。一行人下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凛。科技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全省各校的队伍,穿着各色校服,表情或兴奋或凝重,空气中浮动着低低的交谈声和整理材料的窸窣声。
签到,领取胸牌和材料,进入指定的候场区。候场区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厅,已经坐了不少人。按照学科分类,他们的社会科学组被安排在靠后的区域。找到位置坐下,陈昭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合身的西装套裙。布料挺括,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淡淡浆洗气味,和她此刻挺直的脊背一样,透着一种不容有失的正式感。
胡老师再次低声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去和认识的评委老师打招呼了。剩下他们六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等待。周围其他队伍的低声讨论、翻阅资料的声音,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陈昭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头像,然后锁屏,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西装外套的内袋。连同那封信一起,妥帖地安置在离心跳最近的地方。
叫到他们编号了。
“二十中,社会科学组,北站项目,准备进场。”工作人员在门口示意。
陈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尹棂、林薇、周子轩、沈雨桐、张铭宇也跟着站起来。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交汇,没有言语,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决心。
拿起各自的设备,整理了一下衣襟,他们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向答辩室。
答辩室比想象中小,呈长方形,前方是评委席,坐着五位面容严肃的评委老师,有男有女,年龄不一。后方是他们的展示区域,有投影屏幕和讲台。灯光明亮,将房间照得有些苍白。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们是来自成都市第二十中学校的研究小组,我们的课题是《‘记忆’与‘效率’的夹角:成都火车北站片区地方感变迁的多维研究深化报告》。”陈昭走到讲台中央,微微鞠躬,声音清晰平稳,透过小小的麦克风传遍安静的室内。
答辩正式开始。陈昭负责整体陈述和核心理论部分。她按下翻页笔,身后大屏幕亮起,是熟悉的标题页。她没有看稿,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然后开始讲述。从问题提出,到研究方法,到核心发现——“规划-现实”的夹角模型,不同群体的感知裂痕,情感记忆的时空分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语速适中,带着一种沉静的叙述感。她将那些复杂的理论概念、数据图表、模型动画,用最平实而准确的语言串联起来,逻辑链条清晰严谨。当播放到那个由赵逸制作、后来又被周子轩他们优化过的“夹角”模型动态演示时,评委们的目光明显被吸引了。
接着,尹棂上台,补充讲解了扩展问卷和社交媒体数据的新发现,进一步印证了感知的代际差异和空间分异。林薇则清晰地阐述了他们如何将“地方依恋”量表与现有数据结合,初步验证了理论框架。周子轩和沈雨桐一起,展示了基于TDA方法得到的、北站片区空间结构演化的拓扑骨架图,那些抽象而优美的图形,直观地揭示了不同时期空间连通性的本质变化,为“夹角”模型提供了更深层的几何解释。
每个人讲完自己的部分,都有一到两个评委提问。问题有的犀利,直指方法缺陷;有的深入,追问理论依据;有的务实,关注现实意义。陈昭作为主答辩人,承担了大部分的回答,尹棂、林薇、周子轩、沈雨桐也从各自负责的部分进行补充。张铭宇虽然不参与核心答辩,但一直紧张地关注着,在需要展示实物资料(如打印的访谈稿摘录、老照片)时,迅速而准确地递上。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陈昭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调动着几个月来积累的所有知识、思考和与伙伴们反复演练的准备。汗水悄悄浸湿了她后背的衬衫,但她的声音和表情,始终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年长评委。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陈昭,目光温和却锐利:
“陈昭同学,你们这个研究,挖掘了变迁中的‘失去’和‘创伤’,也指出了规划与现实的‘夹角’。那么,在你们看来,面对这种不可避免的‘夹角’和‘失去’,城市规划者,或者说我们每一个人,究竟能做些什么?你们的‘多维研究’,最终的落脚点,是悲叹,还是希望?”
这个问题,直指研究的价值核心,也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和学术范畴。
陈昭沉默了几秒。答辩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她感到口袋里那封信的存在,和心脏同频的、沉稳的搏动。
她抬起头,迎上那位评委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谢谢老师的提问。我们的研究,最初源于对‘失去’的困惑和记录。但随着研究的深入,我们发现,重要的或许不是‘消除夹角’——那在快速发展的城市中几乎不可能。而是‘看见夹角’,‘理解夹角’背后不同群体的记忆、情感与诉求。”
“我们的落脚点,不是悲叹,而是‘看见’之后的‘对话’可能。是希望规划者在计算‘总账’时,能多‘看见’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小账’;是希望生活在变迁中的人们,能有机会表达和留存自己的记忆,哪怕只是作为‘美丽的病句’被收集;是希望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能尝试去理解脚下的土地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从而在未来,无论成为规划者、建设者,还是普通的居民,都能多一份对‘地方’与‘人’的温情与敬意。”
“我们做的,是一次微小的‘考古’和‘测绘’。考古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记忆,测绘那些被效率逻辑掩盖的情感地形。如果这份‘考古报告’和‘地形图’,能引发哪怕一点点对‘如何更好地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思考,那么,我们的研究,就是有希望的。”
她说完,微微欠身。答辩室里一片寂静。评委们低头记录着什么,那位提问的年长评委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答辩时间到。陈昭代表小组再次鞠躬致谢。六个人收拾东西,安静有序地退场。
走出答辩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一直紧绷的弦似乎“铮”地一声松开了。尹棂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林薇扶住。周子轩和沈雨桐对视一眼,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兴奋的笑容。张铭宇则夸张地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压低声音:“我的妈呀,紧张死我了!昭姐牛逼!大家都牛逼!”
陈昭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也感觉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涌上来,但心里却是一片澄澈的轻松。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尽力了,完整地呈现了他们这几个月的心血。
回到候场区,胡老师迎上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低声说:“发挥得很好,思路清晰,回答也到位。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答得很有见地。辛苦了,先休息,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