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第2页)
长久的低头伺候,早已刻进骨血,让她忘了自己也曾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
“是。”她声音轻得像风,微哑,怯懦,“我是李明达。”
李乐嫣眼圈一红,眼泪啪嗒落了下来,舍不得,又惶恐,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不放。
李明达蹲下身,动作轻而小心,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态度温顺得近乎卑微:
“多谢你,这些日子照拂。”
李老爷跪着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公主恕死罪”。
李明达跑过去赶紧拉起陈老爷和陈夫人:
“老爷、夫人这是干什么,无论我是不是公主,都是你们的明微,姥爷、夫人和娘子的大恩大德明达没齿难忘,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情理之中,我能做到,我一定给你们做到!。”
夫人说“公主这是说那里话?公主不怪罪我们,我们已经千恩万谢,那里还敢提要求?”
她没有多留,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
登车之前,李乐嫣死死拽着她的衣袖,哭得哽咽:
“明微……你还会回来吗?”
李明达只是轻轻低下头,不敢回头,只轻声道:
“娘子保重,明微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清芷院的烟火,也隔绝了半年的凡尘。
马车一路向。。。
李明达站在一片跪拜之中,浑身微微发颤。
半年的屈膝、低头、应声、伺候、洗衣、揉肩、守夜、恭谨……
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安稳,所有的麻木,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垂了整整半年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低了整整半年的眉眼,一点点抬起。
温顺褪去,怯懦消散,那双曾被尘埃遮住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久别重逢的光华。
不是丫鬟明微。
是大唐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可那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贵气,早已压过满院惊惶,压过半年尘埃,压过所有身份的落差。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桂花瓣,落在她依旧朴素的青布衣裙上。
这一刻,无人再敢将她视作奴婢。
云端跌落的金枝,终于,要重回九霄。车入长安那一日,宫城巍峨,朱雀大街肃穆。
东宫仪仗早已等候在道旁,李治立在最前,一身紫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公主车驾,眼底是压不住的激动与疼惜。
青布侍女裙的裙摆轻垂落地,素白纤手搭在身侧侍女的腕间,李明达缓步走下马车。粗布侍衣掩去金尊风华,却难遮骨子里的端雅,眉眼清丽依旧,神色低顺间,自有一番沉敛的贵气。李治立在阶前,目光先凝在那抹青布身影上,待看清眉眼,瞳仁骤缩,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平和神色瞬间漫上怔忡与疼惜。指尖微蜷,喉间轻哽,终究按捺住上前的冲动,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忍——那般金尊玉贵的兕子,竟裹在粗布侍衣里,偏生脊背仍隐着公主的端直,低顺眉眼间半点委屈不显,只让人心头发酸发堵。
他旋即抬眼,朝身侧内侍沉声道:“快,将内院备好的锦裳华服都搬来,绫罗、绣缎的都取,务要合兕子的身量,让她好生选换。”
内侍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两个捧着衣箱的侍女赶来,红木衣箱层层叠叠,锦缎流光,苏绣、蜀绣的衣料在天光下漾着柔润的光泽,皆是合时的夹棉褙子、绫罗襦裙,配色皆是衬李明达的清雅白、柔粉、浅碧。
李治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虚扶了下:“兕子,快随我进来,这些衣裳皆是按着你的身量备的,先进屋挑件合心意的换上。”
扶着李明达的侍女忙轻引着她往院内走,脚步放得极缓,进了暖阁,侍婢们忙将衣箱尽数打开,锦罗绸缎铺了半张案几,月白绫裙绣着缠枝玉兰,浅粉襦裙缀着珍珠细穗,碧色夹棉褙子衬着银线流云,件件皆是按李明达的身量裁制,精致却不张扬,合着她清雅的性子。
扶着她的宫女轻手轻脚替她解了青布侍衣的系带,李明达立在原地,指尖微蜷,其它宫人捧着叠得齐整的襦裙分列两侧,低眉道:“公主请选。”
她垂着眸,先攥了攥自己身上的青布侍衣——粗布纹理糙硬,磨着指腹发涩,洗得泛白的布面凉丝丝的,是日日贴身的触感,却单薄得透着寒。迟疑半晌,她才抬了抬指尖,怯生生抚上宫人捧着的衣料。
先触到一匹榴红织金蹙金襦裙,蜀锦料子厚密却不沉,指尖抚过,织金的缠枝鸾鸟纹硌着指腹,温温的带着锦缎的柔光,滑腻如凝脂,捏在掌心便觉绵软有坠感;再挪到旁侧的天青暗花罗裙,罗纱轻薄,暗绣的折枝兰纹在指尖下若隐若现,触之如拂过春水,轻得几乎抓不住,布面带着淡淡的浆洗清香;又摸到鹅黄绣折枝桃绫裙,素绫料子细腻温润,绣线是浅粉的绒线,指尖蹭过桃枝纹,软乎乎的不硌手,温温的贴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