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第2页)
只是一瞬间,但那个落寞的轮廓让吴越心里空了一下。
巴海不知道在想什么,转过头,看了府门外围观的人群一眼,片刻后走上台阶,进了正堂。
吴越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张脸时,上面的表情还是生动鲜活的——年轻人特有的锋芒和锐气全都自然地流露着。而此时此刻,他刚刚加官进爵,却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也是,刚死了爹谁能精神得起来,可他却偏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接下父亲留下的空缺和责任。
官衙外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呵,我说什么来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老杨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凑近吴越身旁说道,“没想到点兵点将,还真点到这小子头上了。”
“他之前不就在京城吗?几句话的事,还要派个人跟着他千里迢迢从京城上宁古塔来念。”吴越说道,他觉得这些清朝人真是闲得蛋疼。
“你懂个屁!”老杨头白了他一眼,“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尼哈里和另外两个参领资历都比他老,皇帝老儿八成是怕他压不住手下的人,才派了钦差督任。镇守一方的宁古塔昂邦章京你以为是那么好当的?”
“这昂邦章京到底是什么?”吴越说着指了指官衙门上的匾额,“我听其他人管沙尔虎达叫沙将军,但刚才宣旨,却说任命他当总管?”
老杨头好为人师,滔滔不绝地给吴越讲解起来:“昂邦是大,章京么,其实是汉语将军的音译,不过呢,这词在满语中并不是将军的意思——像尼哈里就是梅勒章京,参领就是甲喇章京。这些满字官职过去没有汉译,总管的头衔应该也是才定下来的。满人管沙尔虎达就叫章京,将军都是你们汉人叫的。”
原来是翻译对齐的问题。对于汉人来说,带兵打仗镇守一方的最高武将就叫将军,没毛病。
“沙将军应该不止三品吧?我看尼哈里的补子都有三品。”吴越又问道,“他继职,为何授的只是三品?”
“哟哟哟,什么叫‘只是三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呢!”老杨头瞪大了眼睛嗤笑道,“这昂邦章京分三级,最高一级的昂邦章京才是正一品。他年纪轻轻又没什么军功,上来就封一等昂邦章京,让那些半辈子征战沙场的老东西怎么想?”
“那他和尼哈里平起平坐,谁听谁的?”
“这个嘛,两人虽然领一样的俸禄,但总管的实权肯定大过副都统。只不过,尼哈里跟沙尔虎达出生入死征战多年,在军中说话分量很高。他能不能让尼哈里听他的,也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吴越点了点头,谢过老杨头。
“对了,说起来,巴海的汉语算是什么水平?我感觉比尼哈里好点?”吴越想起之前差点被尼哈里吓出心理阴影,临别不忘问上一句。
“嘿,你可别小看他!”或许是他拿尼哈里做比较,标准过低,让老杨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自视甚高,觉得满洲人都胸无点墨不通诗书,语气里居然有几分回护的意味,“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江南才子,但他怎么着那也是顺治九年壬辰科满洲榜的探花!哎,我告诉你,人家不比你差,精通满汉双语,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吴越目光逐渐涣散,老杨头后面讲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探花……探……不是,在鸡同鸭讲和古文观止之间,难道就没有一个普通人说普通话的选项吗?!
吴越回到家里,取出纸笔伏在炕桌前写写停停,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到了平常睡觉时间,陆哥儿却见吴越还坐在那里,一边涂涂改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先生,不睡吗?”陆哥儿探头。
“你先睡吧。”吴越头也不抬。
“这、这写的什么?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你都、都写好几个时辰了。”
“逐字稿。”陆哥儿跟他说话他没法专心,吴越只好停下笔抬起头,抻了抻关节滞涩的肩膀,“我准备明天去官衙一趟,有点事。”
吴越从上次的失败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决定改变叙事角度。
他知道巴海肯定没有尼哈里那么抽象,但也不确定他对军营和官庄里为奴之人能有几分体恤。即便是他不在意下人的工作环境,也应该在意能从他们身上榨出什么价值。于是他决定从这个角度切入。
他怕自己临场紧张忘词,又怕遣词造句不够阳春白雪,在探花面前露怯,于是将要说的话全部写在纸上,打算背下来。
陆哥儿头沾着枕头,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油灯在墙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在吴越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
他坐在灯下一段一段地背着他的稿子:
“……宁古塔冬季绵延长达六月余,草民尝见戍卒巡哨于城外,冬衣单薄四支僵劲。采办冬衣路途遥远,又常有延误,若以濯衣所省之时间及人力转投女红,为士卒缝纫补缀、增制冬服,则一可弥补营中将士过冬衣物不足,二可节省军用开支。若……”
……后面又忘了。
吴越简直越背越气:自己之所以坐在这里挑灯夜读背稿,全都是拜巴海读书太多所赐。
这人居然是探花……在宁古塔还卷,卷死你算了!啊!!!土拨鼠咆哮。
背到月上中天,稿子终于背好了。他上下眼皮早已打起架,勉强支撑着洗漱过后,往炕洞里添了把柴也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