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第2页)
男孩接过包子张口正要啃,却突然生生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转身跑到队伍中间,将包子塞到一个年过花甲的农妇手上:“奶奶,吃包子。”
“满仔啊,你哪来的包子?”老妇人捧起包子诧异道。
“是甲首给我的。”
老妇人眯着眼睛朝吴越的方向张望:“噢,那你谢过人家没有?”
满仔跑回来对着吴越道:“谢谢……呃,大哥!”
吴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嗯,非常质朴的称呼,自己比人家大,叫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老婆婆怜爱地摸了摸满仔的头,说道:“你快吃吧,我不饿。”
点人数时吴越默默记下了第十二甲都有哪些人:除了那个叫满仔的男孩和他奶奶,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妇人,余下五名男丁,一个是骨瘦如柴的佃户,一个是脸色黄得像几年没清理的蜡垢一样的青年,还有一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的老汉,以及两个跟他一样因南闱科场案被流放的书生。
每过一天,他们都离身后的京城越来越远。三河县,段家岭,板桥,野鸡坨,芦峰口……沿路的官驿一一个比一个破一个比一个小,从悬山顶变成硬山顶,从二进院变成了一进院,从驿站变成了驿亭。
终于到了上无片瓦遮头的时候。领头的官差停在了一处山坳附近,吴越知道今晚是要露宿荒郊野岭了。
吃过晚饭,官差允许囚犯们轮流到溪边洗漱,割点草垫在身下防寒防潮,也有懒得折腾的,直接就地躺下倒头就睡了。
最靠近篝火的位置自然是官差的,外一圈给甲首,最外围才是余下的犯人。
吴越从包袱里拿出两卷毯子,递了一卷给陆哥儿。
“这、这怎么盖呀?”陆哥儿抖了一半发现毯子抖不开。
“这是睡袋,钻进去睡中间。“吴越伸手撑开一个口子,露出睡袋缝满锡纸的内衬。陆哥儿记得他也帮着吴越缝过不少,缝了几天后他以为自己悟了——那是缝在毯子外面防水的,结果现在一看却傻眼了。
“这些不是缝在外面防水的呀?”
“主要是用来保暖的。”吴越说。他是参考了急救毯的原理,用金属薄层将人体自身发出的热辐射反射回去,同时减少身体水分蒸发造成的降温。用来做元宝的锡纸虽然只是裹了一层锡粉,但也聊胜于无。
“这个用来防水。”吴越说着将他用猪油和蜂蜡泡过的麻布铺在地上。
陆哥儿钻进睡袋后,像只蚕一样一扭一扭地调整姿势,给他自己逗得直乐。
“等等。”吴越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奁打开,蹲下来递给陆哥儿。
“这是什么?”陆哥儿接过小奁,一股清新的异香登时钻入鼻孔直抵肺腑——是艾草跟薄荷的味道,或许还加了藿香和白芷……?他想起有天做饭时吴越是在厨房里咚咚咚地捣一堆草药来着,由于吴越那段时间怪异行径实在太多,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没过问。
“驱蚊虫的膏药。”吴越见陆哥儿愣着不动,便自己上手刮了一小块抹在他耳后,“你自己推开,脸和脖子都要涂到。”
草药劲凉的清香让陆哥儿有些晕头转向,喃喃道:“先生这段时间,就好像变、变了个人似的。”
吴越心里暗暗紧张,表面上仍维持沉静:“怎么说?”
“过去先生待、待我也很、很好,但那是……是主子恩待下人的好。可如今先生的好,就好像……就好像我也是、是个人似的。不、不是说我从前不是人,我意思是……”陆哥儿语无伦次,竟比平常还要结巴上几分。
“咱俩现在相依为命,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吴越知道他没看穿什么,松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继续往东走,队伍每一天经过的地方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荒败,更加萧瑟。有些地方似乎是曾经的战场,还保留着当年兵戎交战的痕迹。
这一路上的口粮由途径的当地州府发放。离京城越远,口粮的质量越差,克扣越重。有家眷自愿随徙的或有钱打点官差的流人还能偶尔打打牙祭,那些身无分文的流人经常不得不空着肚子赶路。
吴越注意到口粮中的新鲜菜蔬越来越少,最近更是只有咸菜。他怕这样下去有人会得坏血病。
碰到驻营附近有松树时,他便求张把总开恩,让他去摘些嫩松针。他将采来的松针投入滚水中汆烫。松针里维生素C的含量极高,恰恰是预防坏血病的天然良药。大家都没喝过松针茶,稀奇不已,有人说香,有人说酸,也有人奚落他穷讲究,流放路上还要喝茶。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一笑置之,照旧低头弯腰舀茶分发。
日复一日,流徙的队伍越来越短。有时夜里寒深露重,早晨总有一两个人永远地睡了过去再没能醒来。
那个脸色蜡黄的汉子想来应该是有黄疸病,一天夜里忽然腹部绞痛,接着不停地咳血,天没亮就走了。还有一个倒霉的书生淋了几次雨后感染了肺炎,低烧不退一直咳嗽,非但得不到休息每天还要走五十里地,没几天便出现并发症呼吸衰竭一命归西。
脚上的水泡挑了又长,远处的山峦平了又起。在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后,山海关终于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