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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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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望着顾贞观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感慨良多。历史上吴兆骞本人在宁古塔经营二十余年,获赦时已是宁古塔幕府书记又兼将军府上的西席,也算苦尽甘来了。吃惯了长白山的野味喝惯了松花江的水,许多人情世故社会关系也都扎根在了宁古塔。就在这时,顾贞观苦心孤诣奔走二十余载,突然让他获赦回京了。他动身时应该也是高兴的、感激的——只是回到了京城,他籍籍无名,谁也不是,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这其中是否有落差和苦闷,旁人就不得而知了。唯一流传下来的历史记载是他回到京师后不久便病逝于旅舍。

吴兆骞到底想不想回来他不清楚,但他确实是不太想再跟这些文人文绉绉地讲话了,脑仁发疼感觉跟喝了一桶浆糊一样晕乎。

是夜。

吃过晚饭,吴越走到庭院中散步,抬起头,今夜是满月,一轮银盘般皎洁的明月沥着湿漉漉的月晕。如水的月光投在城里一处深深的宅院里,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朱门上一对鎏金的铺首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微光。

一个人影穿过内院,叩了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的摇曳的烛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今早吴越撞见的青年。

门口的侍女屏息快步进到内室通传,内室正中靠墙放着黄花梨木架子床,西墙前的紫檀木制的兵器架上陈列着主人收藏的宝刀和名弓,东墙前一侧立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斗柜,另一侧是一台高四尺有余的云龙纹嵌绿松石钮铜镜,稳当地立在镂空雕花紫檀木底座上。然而令一众炳然煊赫的陈设黯然失色的,是铜镜和斗柜之间的木架上悬挂着的一袭石青九蟒袍。那是御赐给勋臣的尊荣。

青年进了门,对坐在床上喝药的人行了一个打千礼,用满语说道:“阿玛夜安。”

床上的人正是宁古塔都统沙尔虎达。他此次千里迢迢从宁古塔回京是为了看病。今年早些时候在尚坚乌黑的一役虽然重挫了逻察人,可他自己也负了伤,自从负伤后他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不久前还横刀立马执掌千军,而如今说上几句话就喘得像个破风箱。

“巴海……来坐。”沙尔虎达虽已是迟暮之年须发皆白,但神态间依旧可窥见年轻时勇武的风采。他将手里的药盅递给侍女,示意她退下。

巴海在床沿坐下,轻声道:“阿玛……今日可稍好些?”

“老样子……咳、咳……倒是你,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还习惯?空了也该多出去走走,你也难得回来一趟。”

“额娘也这样说。儿子今早出门转了转。。”

“哦,有什么见闻没有?"

巴海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道:“今早倒是曾有一人登门求见,不过被我打发走了。”

“哦?是谁?咳……”沙尔虎达也略惊讶。此次他回京专程看病闭门谢客,远亲近邻旧友都已打过招呼。

“不是您认识的人。是一个书生,在此次的流放名单上。这人倒是消息灵通,不知从哪打探到了您在京城的消息。”

巴海如何能想得到吴越只是站在他家门口研究门上的铺首?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认为他此时拜访,不外乎求宁古塔将军关照庇佑。

“也是牵扯进了……咳、咳、咳!那个南闱科场案?”

流放名单通常是和流放的犯人同时抵达宁古塔的,不过这回沙尔虎达在京城,刑部便派人将名单直接送到了府上。以往每年流放宁古塔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七八十人,而这回单此科场舞弊一案就有几十人流放宁古塔,他任宁古塔将军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

“是。”巴海点头,“不过父亲不用理会。”

“为何?”沙尔虎达问。

“此人才高八斗文采斐然,复试中却故意交的白卷。”巴海说着微微皱了皱眉头。

巴海的不屑中带着来自骨子里的困惑。白山黑水和铁马金戈教会他的道理很简单——拉开弓弦时,就要做好被野兽反扑的准备;策马冲锋时,就要明白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可这些汉人书生不同。他们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舍生取义”当作华美辞藻在考场上挥毫泼墨,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风花雪月;他们连只鸡都没杀过,却敢大言不惭地说杀身成仁。

不是清高么?不是追求士可杀不可辱的死生大义么?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当刑部的一纸流放令送到眼前,却又连夜托关系寻门路。现在知道怕死了,当初就别交白卷啊!

刑部得知沙尔虎达恰好在京城,昨日差人抄送了一份流人名册和卷宗。说实话有点多此一举——这些人里能活着到宁古塔的恐怕不足一半。巴海回来后就直接去了书房,那些文牍还堆在案上,他从里面找出吴兆骞的卷宗:

“吴兆骞,字汉槎,甲辰年生,世居苏州府吴江县。父讳晋锡,举庚辰进士,曾任永州府推官。顺治十四年中举人。后江南乡试舞弊情败,上命中榜举子入京重试以正科场。监临官奏称:吴兆骞是日开考后未及半时辰,即大啖烧饼,须臾伏案酣睡,旁若无人,左右士子皆侧目。场中诸生奋笔疾书,唯其人呆坐终日,举止轻怠,玩世不恭,终场时考卷未着点墨。问之,其竟曰:‘才思寂然,无可书尔’。刑部复核,审无弊情,然其举止狂慢,藐视科场,著发遣宁古塔以肃士林。”

这摘要看得巴海满脸黑线:不是没见过狂的,但狂成这样的实属罕见。然而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他脑海中浮现出复试的场景:太和殿外春风料峭,数百名文人伏案疾书,而在这肃杀的氛围中,这家伙旁若无人地大啃烧饼,然后枕着胳膊酣睡如泥……

“哈哈哈哈……咳咳咳……”沙尔虎达放声大笑,紧接着猛咳了一阵,巴海赶紧将一旁的水递过来,沙尔虎达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帮他了。”

“为什么?”这回轮到巴海不解了。

“宁古塔地处边陲,交通闭塞,气候苦寒,咳咳咳……若想有所发展,只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咳!咳!”

“阿玛!”巴海抬头望了一眼父亲,眼底酸意涌上,又迅速压下,若无其事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您吗。”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过。”沙尔虎达一手按在巴海的肩上,“再过不久,你就要独当一面。尼哈里这人,不适合做主将,我想皇上也知道。”

“过去发配到宁古塔的那些文臣,朝廷皆有严旨永不叙用。这次流放的文人却是尚未入朝为官。即便许多……咳、咳……是滥竽充数的草包,可用之材也总有一些吧。照你的说法,此人确有真才实学,水平远胜他人,若不是交了白卷,本不应在流放之列。他既然主动找上门,你也就做个顺水人情,若此时……咳咳咳……雪中送炭拉他一把,他到了宁古塔自然会主动投效于你。以此人的才学,想必在流人中颇有号召力,你笼络了他,其余人等自然也就跟着归附了。”

巴海垂下眼帘不语,良久才应道:“阿玛教诲得是。儿子记住了。”

沙尔虎达点点头,道:“好。以往你在我身边也帮我处理过不少事务了。往后,咳咳,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地方,也可以找尼哈里商量。”

巴海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沙尔虎达拍了拍他的背。

“那儿子不打扰了。”巴海起身行礼,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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