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第1页)
池斯林不让我去上班了,他让我在家里好好养胎,为此我又哭闹了一通。我把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痛骂他是骗子,是强盗,抢走了我的工作,我的自由,现在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我。不过池斯林这次的态度很坚决,不行就是不行,无论是撒泼上吊,还是撒娇讨好,都是没有用的。
我急得在房间里转圈圈,走累了,就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摸着每天都要比昨天大一点的肚子,越想越不甘心。为什么明明恨得要死,却还是会在池斯林摸我头发的时候怕到发抖。难道我真的就那么懦弱吗。极度的愤怒,委屈和仇怨充斥着我的大脑,于是我干了很多蠢事,试图把孩子弄掉。
比如说偷吃一点海鲜。唐眠那时候怀孕,说过怀孕的人要忌口海鲜或者是一些活血化淤的药物,否则胎儿容易滑落。或者是很快地跑跳,也不可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自己似乎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
前者我试了试,我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很多虾肉蟹肉,既希望宝宝能消失,又害怕宝宝会死去的很痛苦。结果吃了很多,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只是有些撑。而我又在家里找不到什么活血化淤的药。
后者倒是产生了影响,那天下午,血染了我一裤子,我跪在地上,小腹绞痛得死去活来,那种痛苦让我蜷缩起来,感觉自己几乎要和孩子一起死去了。失去意识前,我竟然觉得,这也很好。我本来就对这个孩子心怀愧疚,如果在死亡的路上,能有爸爸陪着他,他应该也就不会孤独和害怕了。
我被送到了医院里抢救,孩子果然差点就没了。但也只是差点,他还顽强地扎根在我肚子里,不肯离去。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池斯林第一件事就是沉着脸抽了我一巴掌,质问我为什么偏偏要和他作对。他非常非常生气,眼下的乌青像散不开的黑云。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牙齿咬得很紧,站在病床前,就像是从地狱来的恶鬼。
池斯林冷漠地说,这个孩子没了,还会再有下一个孩子的。
他用土豆威胁我,说我要是再不听话,或者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就把土豆丢到福利院,自生自灭。然后把我的那些视频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给脸不要的下贱的货色。我不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我好过。
我听着这种很畜生的话,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嗓子干涩,想讲话也讲不出来。我倒在靠枕上,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却也只能妥协。我总是流泪,总是认输,总是事与愿违。
来照顾我的保姆张阿姨是个挺好的人,也许是见我实在可怜吧,还偷着劝我放宽心,不要再和池斯林犟了。她说她看着池少爷从小长到大,没有一件事情是他想做,却做不成的。如果某样心爱的东西得不到,他宁愿把它毁掉,也不让它落入别人之手。
她叹了口气,又说,这几天,池少爷也没睡个安稳觉。几次连饭都顾不上吃,忙完工作就往医院跑。我闭了闭眼,不想听这些话。因为平躺着,泪水都会流到我的耳朵里,听声音都有些不真切。
等我从医院出来,又被他藏在这栋大宅子里,成为了为alpha生儿育女的工具。
池斯林最近很喜欢给我打扮。我的头发越长越长,已经到了锁骨以下的位置。他学着给我梳了一个侧边的丸子头,我就安静地坐在镜子前,任由他摆弄。他的动作还很生疏,偶尔会扯到我的发丝,我皱了皱眉头,池斯林就放慢手中的速度,吻吻我的发顶作为安抚。
梳好以后,他捏着我的脸,让我去看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很陌生,满目哀愁和麻木,身体又消瘦下去,皮肤苍白似雪。大部分头发被松松垮垮地卷成丸子的形状,几缕软软的碎发飘荡在腮边,看着有点像一个美丽又空荡荡的鬼。
池斯林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也从镜子里欣赏这幅模样,眼睛里满是惊艳和愉悦,就像得到了一件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轻轻地和我说,希望孩子能长得像我一样,漂亮动人,那一定是个可爱的宝宝。但是性格还是不要随我了,我太倔太不听话,不懂事的熊孩子还是很不好管的。
他甚至都在想,孩子青春期的时候会不会太叛逆啊,到时候怎么办呢。如果是个alpha,就好好培养,让他继承家业,如果是个omega,就当成小王子小公主一样宠起来,然后再生几个给他作伴。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内心却没什么触动。他说得好认真啊,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在期待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其实呢,我们的关系早就已经扭曲到难以启齿的地步了。
我们两个人真的都挺可笑的。明明每天都躺在同一张床上,坐在同一个餐桌前吃饭。一个在绝望和悲伤中挣扎,另一个却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好家庭的虚影里。
最近我总是犯困,嗜睡,没什么想走动的欲望。所以我最常呆的地方就是阳光房里面的躺椅上,这里很安静,离所有人都远,还可以晒太阳。我就和自己的宝宝待着,他不会威胁我,嫌弃我,或者是打骂我,我们一躺就是一下午。
我捂着小腹的位置,在心里算了算,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他长得并不快,因为我总是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也吃不太多,所以目前为止,宝宝还只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执着地寻来一堆宽松的衣服穿,正好能挡住肚子,看起来还像以前一样。
今天阳光特别好,透过玻璃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迷迷糊糊地又有了几分睡意。我一边眯着眼睛,一边想起池斯林昨天晚上对我说的话。他问我,要给孩子起个什么样的小名合适。提到这个话题,我就特别恐慌。我还没能接受宝宝作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起了名字,我就割舍不下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就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小小的蓝莓粒。
我随便糊弄过去,说还没想好呢。池斯林也点点头,说这可是大事,千万不能草率,一定要给孩子起个大气又有美好寓意的名字。绝对不能再叫土豆马铃薯之类的东西。
我靠在躺椅上,阳光把眼皮晒成暖红色。土豆被阿姨抱过来,放在我身边的小毯子上。他已经会翻身了,拱着小屁股,像一条胖乎乎的大青虫,试图往我身上爬。
不过,还是比青虫可爱多了。我从小最怕的东西就是毛毛虫,一看就要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季海特别坏,他得知了我的弱点,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捉了一只超级肥胖的大青虫,塞到了我的文具盒里。
结果等上课,我一打开文具盒,吓得在课堂上尖叫起来,还挨了老师的骂。放学以后我哭着跑回家和后妈告状,后妈把季海打了一顿。哈哈,当时他一边哭一边放给我狠话,结果又挨打了。
想到远在他乡的季海,我的思绪又乱了,心脏也酸酸涩涩地不舒服。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干什么呢。
土豆还在往上爬,我回过神,怕他挤到我的肚子,就主动把他抱在怀里。他很乖,立刻就不动了,含着小手,嘬嘬嘬个不停。我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想起土豆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名。我有些愧疚,吻了吻他的额头。土豆把沾满口水的小手从嘴巴里拿出来,瞪着大眼睛看我,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弟弟。
我一愣,撑起一点身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懵懂无知的脸。这是土豆第一次讲话,叫得不是爸爸,怎么可能是弟弟呢。他可能还都不懂得弟弟是什么样的东西吧。这是谁教给他的,这样恶毒,居心叵测。
我忍着怒火,轻轻捏了捏土豆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地教他:“不对,土豆,叫爸爸。来,跟着我学——爸爸,爸爸。爸爸!”
可土豆被我吓到,张开嘴,只是啊啊了两声,就什么也不叫了。泪水蓄满我的眼睛,我觉得好痛苦啊。我保护不了自己,连自己孩子的人生也要任凭别人摆布。
土豆抽噎了两下,在我怀里睡着了。阿姨把他抱走,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扶着腰慢吞吞地起身,打算去别的地方转一转,散散心。
池斯林今天不在家,平时他还是该上班就去上班。只要回家,就要来找我,问我今天都干什么了,孩子听不听话,有没有想他。我总是恨恨地告诉他,我不想他,我恨他。可人一但过于弱小,连愤怒都像是在撒娇。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厌恶他,还是爱他。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爱还是恨,我都逃不掉,所以,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的大脑很混乱,身体又沉重。在花园里转悠了一圈就不想再走路了,索性又换了个地方躲着。池斯林给我买了一个像窝一样的东西,很大很圆,毛茸茸的,我躺进去,长长的毛绒就能把我包裹起来。躺在这里很舒服,也会觉得有安全感一些。
嗯,我是一只蜗牛,躲在自己坚硬的壳里。谁也不能再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