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山救母天道显1(第1页)
桃山在昆仑之东三百里,山不甚高,却险绝天成,四面壁立如刀削斧劈。昔年瑶姬触忤旧天条,昊天亲降天罚,九条碗口粗细玄铁链穿其锁骨、肋骨、腿骨,将她生生钉在山腹之中,链上符文日夜灼烧,血肉滋滋作响,惨不堪言。杨戬昔年一斧劈山,铁链尽碎,铁屑纷扬落满空山。
一晃八年,山仍是那座桃山,昔日锁顶的云雾却早已散尽。朝阳遍洒山间,满山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浅红,簇簇丛丛,从山麓直铺到峰顶,热烈而沉静。山风一过,落英缤纷,漫天飞舞,便如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雪。
杨戬立在山脚,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峰微蹙,唯有眼底藏着一丝压抑八年的忐忑。他抬眼望向山巅,手中开天神斧握得紧实,斧刃上劈山余辉正缓缓黯淡。身后立着一青衣女子,素裙曳地,眉目清丽,眉眼间与杨戬有三分相似,正是杨婵。她年方及笄,眼底澄澈如溪,望着满山灼灼桃花,眼眶倏然一红,声音软绵微颤:“哥……母亲,真的在此间?”
杨戬未应声,只微微颔首,率先拾级而上,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过往的煎熬之上。杨婵紧随其后,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小手攥着衣摆,眼底满是期盼与怯意——她自小被杨戬护在羽翼之下,未经历封神之战的惨烈,心性娇憨纯粹,不知人间险恶,只盼着能早日见到母亲。
山脚处,哮天犬懒懒散散地卧在一块青石上,浑身棕毛蓬松,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它得了这般机缘,却半点不肯勤勉修炼,日日只知贪闲嗜睡,浑浑噩噩。见杨戬与杨婵上山,它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地面,连起身的兴致都无。杨戬见了就忍不住踢他两脚。
一只小狐自它身侧探出头来,正是杨戬自朝歌带回的妲己之女。如今已长开些许,通体雪白,绒毛蓬松柔软,眉心一点朱红,一双圆溜溜的狐眼澄澈灵动,模样讨喜至极。它见桃花纷飞,只觉新奇,小爪子扒着哮天犬的脊背,费力地伸出去,想去抓飘落的花瓣。
杨戬行至半途,忽回头瞥见这一幕,冷峻的面容竟柔和了几分,脚步微顿,轻声道:“慢点,莫摔了。”说着便转身,伸手轻轻将小狐抱了过来,指尖温柔地拂过它蓬松的绒毛,眼底的暖意藏都藏不住——他素来面冷,唯独对这只灵狐,偏爱得很,总爱摩挲它的毛茸茸。
哮天犬见了,顿时不乐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翻了个身,不满地瞪着杨戬怀中的小狐,却不敢上前。见杨戬偏爱小狐,虽然满心嫉妒,却也只能暗自气闷,无可奈何。
几人行至山腹,一处天然石室映入眼帘,方广三丈,顶壁裂一细缝,日光恰好从中透下,落在室心,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如亿万金虫轻舞,添了几分静谧。石室中央的青石之上,端坐着一人,正是瑶姬。
她一身素白衣裙,虽已洗得微白,却洁净整齐,膝上摊一卷竹简,正垂目静阅,神色安然。日光落在她鬓边,已染几缕霜白,也映得她唇角那一抹淡笑,温和平静,不见半分昔日苦楚。石室四壁,缠绕着无数纤细光络,细如发丝,密密麻麻交织如网,一端与瑶姬周身水乳交融,似她血脉筋骨所化,光络之上淡金符文缓缓流转,周而复始;另一端深深没入虚空,连着天地秩序,连着那新立的天条。
杨戬抱着小狐,僵在石室门口,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他望着那些光络,望着它们与母亲血脉相连的模样,望着符文在母亲体内流转,仿佛她一身精血都化作了新天条的一部分,握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的温柔被震惊与无奈取代。
“娘……”一声轻唤,轻得怕惊醒什么,却在石室中回荡,撞在石壁上,一声声折回,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瑶姬抬眼,望见门口的杨戬与杨婵,又瞥见他怀中的小狐,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温柔安宁,仿佛她不过是出门晒了一场暖阳,如今儿女归来,只是寻常团圆。“戬儿,婵儿。”她放下竹简,缓缓起身,周身光络随她动作轻轻晃动,如千万根丝线,牵动着虚空深处的秩序,她却浑不在意,只静静望着一双儿女。
杨婵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扑上前,投入瑶姬怀中,放声大哭,声音娇软,满是委屈与思念:“娘!我好想你!我还以为,劈开大山,你就能跟我们走了……”她自小被杨戬保护得极好,从未受过这般分离之苦,此刻见到母亲,所有的情绪都倾泻而出。
瑶姬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如幼时哄她入眠,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安抚:“婵儿乖,不哭,娘在呢。”她的目光越过杨婵肩头,落在杨戬身上,望着他冷峻面容下的隐忍,眼底满是疼惜。
杨戬缓缓走上前,将怀中的小狐轻轻放在青石旁,小狐乖巧地蜷在一旁,歪着头,好奇地望着瑶姬。他垂目望着那些光络,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天条已立,为何这些光络,会缠在你身上?”
瑶姬松开杨婵,拉着杨戬与她并肩坐在青石上,杨婵亦依偎在瑶姬身侧,三人挤在一处,恍若当年杨天佑尚在,一家四口围坐炕头的光景。日光自顶缝落下,暖人身躯,也暖人心扉,驱散了几分沉寂。
瑶姬沉默片刻,望向周身光络,目光平静无波,“封神功成,新天条确立,娘于三界有大功;可娘私嫁凡人,诞下你与婵儿,触犯旧天条,亦有大过。”
“功过相抵,方是至公。”她抬手轻拂一缕光络,符文随之一亮,宛若活物,“这些光络,不是锁链,是娘与新天条的契约。新天条初生,根基未稳,人间德政方兴,周室未固,它需一枚‘锚’,镇住动荡,稳住秩序。娘自愿做这枚锚,以神魂护新天条不被扭曲、不被毁掉。”
杨婵听得泪眼婆娑,娇声泣道:“娘,您都被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见面,为何还要这般委屈自己?”
瑶姬温柔拭去她的泪珠,轻声叹道:“婵儿,你未经乱世,不知旧天条的残酷。它分三六九等,视凡人为刍狗,违逆者便镇压屠戮。娘被压这些年,所思所想,从不是自己如何脱身,而是日后天下之人,不必再有人像娘一般,被囚、被压、被轻贱。”她转目看向杨戬,目光深邃而坚定,“子牙所定五条律法,极好,是最护苍生的规矩。娘守在这里,等人间德政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新天条无需娘亦可自行流转,娘便真正自由了。”
杨戬沉默良久,冷峻的面容上无半分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丝释然。他终于明白,母亲的自由,从不是一斧开山便能换来,而是在光络彼端,在人间太平之日。他低下头,轻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声音沉稳,掷地有声:“娘,孩儿等得起。”
瑶姬笑着轻拍他手背,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狐,柔声道:“这便是你从朝歌带回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