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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沙滨惨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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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声渐息,众人都看向他。“好了,”严星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各位的辛苦,我都知道了;看到的难处,我记下了;提出的想法和担忧,我也听明白了。这事,千头万绪,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背对着众人,缓缓道:“年前,大家刚回来,各衙门积压的事务要处理。马上就是年关,各府、州的主官要进京述职,中枢的赏赐、慰问、祭祀诸多事宜也要操办。眼下,确实不是深议此等重大国策的时机。”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今天,咱们只务虚,不决策。把问题摆出来,把想法晾一晾。年节前后,诸位都再仔细想想,结合自己巡查所见,也听听下面来述职官员的说法。等开了年,咱们再坐下来,专门议这个‘兴产业、固根基’的大题目。”他走回案边:“现在,先散了吧。把眼前年关的事办好,让将士们、官吏们、百姓们,先过个稍微像样点的年。”众人起身,肃然应诺。他们知道,王上心中已有方向,但也在谨慎地寻找最稳妥的路径。年前的这个小结,更像是一次吹风,一次预热。真正的博弈和决策,要等到来年春天了。会议散去,暖阁里只剩下严星楚和史平。严星楚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开始飘起的零星雪花。“史平。”“属下在。”“吩咐下去,年节赏赐,尤其是对阵亡伤残将士家属、各地安济院、以及州县学中贫寒学子的那一份,再加一成。钱从……从我的内帑里先支一部分。”严星楚的声音有些低沉。“王上,内帑也不宽裕……”史平小声提醒。“我知道。”严星楚打断他,“先这么办。另外,给各府州来述职官员的仪程,也备得厚实些。大过年的,让大家辛苦跑一趟,不能寒酸。”“是。”史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安排。严星楚独自站在窗前,雪花落在窗棂上,瞬间化开。他知道,刚才会议上提到的那些深层次问题,像是一道道无形的裂缝,遍布在这个新生政权的基石上。赏赐和慰问,不过是杯水车薪,勉强糊住表面的缺口。真正的修补,需要新的材料,新的方法。工坊、产业……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洛天术、陶玖、涂顺看到了可能,张全、王东元、邵经他们看到了风险。如何取舍?如何平衡?如何在一片荆棘中走出一条活路?他轻轻合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暖阁内重新变得温暖,但他的思绪,却已经飞向来年春天,那场必将决定鹰扬政权未来走向的深入朝议。而眼下,他必须先当好这个“家”,让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个人,至少能暂时忘掉忧愁,过个年。归宁城的年味,在雪中渐渐浓了起来。虽然还有许多人家为生计发愁,但王府和各衙门开始发放的年赏、市面上略略多起来的货品、以及那无论如何艰难也总要贴起来的桃符,还是给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喜庆气息。昭楚二年,正月初四,归宁城王府。新年第一场大朝会,王府大堂外还留着未扫净的残雪,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大堂内,铜鎏金炭盆烧得旺,驱散着从高大殿门缝隙钻进来的寒气,但那股子属于正月的、紧绷的肃穆感,却比寒气更难驱散。三十多名中枢主官及各司主事人员按班次站定,呼吸都压得轻。主座上的严星楚,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年过了,该收心办事了。各司有紧要事情的,说吧。”短暂的安静后,镇抚使胡元大步出列。他脸颊被冬日的冷风刮得有些糙红,眼袋明显,一看就是没歇好。“王上,臣奏报腊月廿五,东南沙滨州扶江县城的一起重大事故。”殿里起了些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胡元没管那些,声音硬邦邦地:“扶江县城,一处未经官府许可之私营爆竹作坊,因匠人擅自改动火药配比,操作失当,引燃库存硝磺,致剧烈爆炸。当场五名工匠殒命,尸骨不全;火势蔓延,焚毁毗邻民宅七间,伤者十三人,其中三人重伤,恐有性命之虞。”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臣接报后,即刻动身前往扶江。经查,该作坊主刘富贵,扶江本地人,借贩卖山货起家,三年前见爆竹利厚,遂暗中招募流民工匠,于城外僻地私设工坊。其既无官府‘火工特许’,亦无规范场地,工棚、仓库、匠人居所混杂一处,形同火药堆栈。所谓‘改动配比’,实为刘富贵为降本牟利,指使工匠多用价廉质劣之硝石、减少木炭所致。更兼平日毫无安全训导,灭火之物仅水缸两口,形同虚设。”胡元的声音愈发冷硬:“此案,非仅意外,实乃刘富贵罔顾人命、贪利忘义之果。其行为,触犯刑律之私造火’、重大过失致死、危害乡里等多条。臣与司里议了,主犯刘富贵,该斩。家产充公,他家里人,发配西南古白府垦荒,遇赦不赦。沙滨城户房、工房那几个收了钱的吏,流两千里。知县曹安,治下出这么大祸,革职,永不叙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话音落下,殿里更静了。这判得,真够狠的。严星楚没立刻说话,目光转向文臣班列里的唐展:“唐卿,你管劝学教化,怎么看?”唐展出列,先施了一礼,才转向胡元,语气温和但清晰:“胡大人查得仔细,按律拟断。只是……”他斟酌着用词,“刘富贵罪有应得,可他家里那些没碰过作坊事的妇人孩子,一并发配到西南边地,跟重犯一样,是不是……重了些?孩子总是无辜的。再者,曹知县刚到扶江半年,也不是全然没做事,河堤修过,械斗平息过。一次失察,固然是大错,但永不叙用是否绝了他所有的路?扶江城里,像这样的私坊恐怕不止一家,沙滨州,乃至东南沿海,这或许是个普遍难题。根子,怕不是曹安一个县令能挖掉的。”胡元眉头立刻拧紧了,声音也高了些:“唐大人!五条人命摆在那儿!刘富贵家里人花他那些黑心钱的时候,可想过去世的工匠家里怎么过?至于曹安,他是父母官!保境安民是他的本分!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无能!对无能之辈,不这么处置,怎么让天下其他的知县老爷们警醒?”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点僵。严星楚等他们说完,才问胡元:“东南经略衙门,陈经略那边怎么说?”胡元回道:“回王上,陈经略的人到得很快,和沙滨知州成世一起先垫了钱让地方抚恤,也抓了人。重点查了火药来源。查清了,是刘富贵自己派人偷偷在北边山里采了土硝,粗炼的,硫磺也是从私矿贩子手里买的。没发现跟咱们军中或官办的火药坊有牵扯。所以陈经略认为就是民间非法经营出了大事故,除了要求严办,对具体怎么判,他没多说。”“自己采硝,自己炼……”严星楚低声重复,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向众人,“胡元按律要严办,唐展觉得罚得太重,各有道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听听大家的看法。”他的声音平稳,问题却一个比一个戳心窝子:“第一,沙滨城,像刘富贵这样的私坊,恐怕不止一家。它们为什么能冒出来,还能干三年?是老百姓就爱买他家的炮仗,还是官办的作坊,要么不够,要么不好,要么太贵?”“第二,刘富贵私改方子,工匠不知道危险?知道了为什么还听?是傻,还是不听就没这口饭吃?”“第三,死了的那五个,是雇工。他们跟刘富贵签契约了吗?一天几个钱?平时有人教过他们怎么躲危险吗?现在他们人没了,家里老婆孩子往后怎么办?除了这次发的抚恤,有没有个长久的说法?”“第四,底下小吏收钱不管事,是该杀。可要是咱们官家的路子又顺、东西又好、查得又严,刘富贵这种人还能钻到空子赚黑心钱吗?那些小吏,还有机会收那个平安钱吗?”“一声响,五条命,十几人伤,七户人家房子没了。这单单是刘富贵一个人的罪?单单是扶江一个县没管好?”这几个问题抛出来,刚才还争刑罚轻重的胡元和唐展都不吭声了,低着头琢磨。殿里其他大臣,有的额角见汗,有的眼神飘忽,都品出了王上话里的深意——这不是要就事论事,这是要挖根子。这时,一直沉默的洛天术,出列了。“王上问到了要害。”洛天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实,“沙滨这炸,看似偶然,实则是咱眼下这局面必然要出的毛病。民间想挣钱,有手艺,有需求;可官府这边,要么管不过来,要么管得太死,要么根本没好好管。中间这片空档,就让贪婪、马虎、穷困给填上了,不出事才怪。”他略略提高了声音:“光抓人、罚官,治标不治本。要想以后不再出这种惨事,想把民间这股子力气引到正道上,让国库多点进项,让流民有地方安身,让国家根基更稳,咱们得换个法子——不能光堵,得会疏;不能由着他们零零散散、偷偷摸摸地干,得想办法把他们拢到一块,立下规矩,用更好的法子,更安全地干。”拢到一块、立规矩、更好的法子——这几个词让殿里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洛天术继续道:“王上,臣有个初步的想法,叫‘特许产业工坊区’。简单说,就是挑几个合适的地方,专门划出专门一块地。官府把这块地的基础弄好,路修平,水沟挖通,防火的设施备齐,仓库和住人的地方分开。然后,让那些想做火药、打铁、织布、烧瓷这些行当的商人,带着钱和手艺进来。但进来有条件,得官府审核你够不够格,得答应守咱们定的安全生产规矩,用了多少人得报备。”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官府也不能光看着。对百姓要培训,可以开短期的工匠学堂,教安全,也教手艺,学出来的优先用。再弄一个行业里的‘平安金’,强制每个进来的工坊按人头交钱,这笔钱专门用来万一出了工伤,能快速赔给工人家里,不至于让人一下子活不下去。”,!洛天术最后补充道:“当然,有些线不能碰。用工不能耽误农忙,得给种地的留出空来。像火药、好铁这些要紧东西,产量和卖到哪里,都得登记清楚,绝不能影响了军需。”他这一番话,构想虽然很粗,但描绘出的画面,和现在那种混乱、危险、地下的私坊生产,完全是两回事。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认可。邵经第一个就炸了,嗓门洪亮:“洛大人!你刚说要把做火药的作坊都聚到一块?还让商人掺和?火药是什么东西?是打仗的命根子!跟钱搅和到一块,还能有好事?技术要是漏出去了,让敌人学了,咱们的兵还打什么打?这绝对不行!”王东元也站出来,满脸忧色:“王上,洛大人这‘产业’听着是好。可工坊一多,一兴,必然跟庄稼地抢人、抢地、抢工夫!壮劳力都跑去工坊挣现钱了,谁还好好种地?地要是荒了,粮食从哪儿来?没粮食,军队吃什么?百姓吃什么?这是动摇国家的根本啊!老祖宗都说,重本抑末,工贾是末流,不能不防着点。”陶玖也愁眉苦脸地出列了:“王上,洛大人的想法是不错。可眼下最实在的问题是——钱从哪儿来?”他掰着手指头,“划地、修路、挖沟、建防火设施,哪一样不是大把花钱?这工坊区官府肯定是要入股的,但国库现在……您也知道,各处都紧巴巴的。另外还有就是商人最精,要是觉得咱规矩多、赚头少,不肯进来,咱投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了。”邵经、王东元、陶玖这接连三问,个个都问在要害上,殿里反对和担忧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四起。张全站在文官最前面,眉头紧锁,嘴唇抿着,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是文官之首,在这种意见明显分裂的大朝会上,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表态,真正的讨论和权衡,应该在更小范围的中枢会议里进行。他只是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露忧色的周兴礼,轻轻摇了摇头。唐展、涂顺,还有内政司厘籍科的陈征等人,脸上都露出急切的神色,显然想为洛天术的想法辩护几句。但洛天术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侧头,递给他们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先别争。唐展等人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中枢的大员不说话了,但是朝堂上的各司的主事就成了主角,争论声越来越大,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严星楚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情绪:从刚刚邵经对军队优势可能被削弱的焦躁,王东元对田地荒芜的深深恐惧,陶玖对国库空空如也的无奈,还有那些现在还在争执的各司主事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也有各自的盘算。等声音稍微低下去一些,严星楚才开口,声音压过了最后的嘈杂:“今天议到这里,够了。”殿内瞬间安静。“抚江惨事,血还没干。”严星楚的目光缓缓扫过,“胡元要严办,唐展想留些余地,都情有可原。但这事,也确实不是杀一个刘富贵、罢一个曹安就能了结的。洛天术说的工坊区,是个新想法,好与不好,利大还是弊大,现在空口争执,没用。”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沙滨案,这么判:主犯刘富贵,斩刑暂缓。其本人并全家,流放定北新城,家产抄没,充作此次伤亡抚恤及沙滨城善后之用。知县曹安降职为书吏,发往西南经略衙门效力,以观后效。涉案胥吏,按律流放。抚恤事宜,由东南经略衙门会同沙滨地方,务必做实,名录存档,我会来查。”这个判决,出人意料。没有立刻杀人,但全家流放北境苦寒之地,处罚同样严厉,又似乎对刘富贵这类“客观上让百姓有了些活计”的私坊主,留了一丝并非刻意宽恕、但足以让其他类似从业者心惊胆战的微妙余地。“至于产业工坊之事,”严星楚看向洛天术,“想法很大,牵扯也广。争议这么多,不能拍脑袋就干。洛天术。”“臣在。”“你把你这套‘工坊区’的想法,细化为一个具体的条陈。哪里能办什么?怎么办?钱从哪来?人从哪来?利怎么分?弊怎么防?农事如何保证?军伍如何稳固?朝廷如何掌控?”严星楚一条条吩咐下去,要求极其具体,“要和王老、张老、邵经、陈漆沟通,写好了,呈上来,我看了再说。”“臣,领旨。”洛天术躬身应下,心知这是个极其繁重的任务,不仅要写方案,还要和反对的声音达成一致。“今天就到这里。”严星楚最后说道,“沙滨死了五个人,不能白死。往后怎么办,咱们都得好好想想。退朝吧。”官员们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大堂。大堂外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许多还在消化刚才那场激烈朝议的官员打了个激灵。:()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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