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重整山河的绝佳时机(第1页)
归宁城的夜晚,是另一种氛围。暑热还未完全退去,但王府后院的庭院里摆上了冰鉴,丝丝凉气混合着草木的清香,总算驱散了一些燥意。严星楚走进后院时,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似乎被这宁静的庭院悄悄拨松了些。连日来的军报、议政、抚恤安排,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心头,此刻听到正屋里传来的、儿子严年那磕磕绊绊的背书声,竟觉得有几分难得的……烟火气。他放轻脚步走到正屋窗下。透过半开的窗扇,看见洛青依坐在灯下,手里做着针线,面前摊着一本书。严年站在她面前,小脸皱成一团,正背着一首诗,背着背着就卡住了,小嘴张着,眼睛使劲往上翻,努力回想下一句。若是往日,严星楚或许会皱眉,觉得儿子不够用功。但今天,他看着儿子那窘迫又认真的模样,心里只有一片柔软。西南的战事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眼前这平淡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馨,反而显得无比珍贵。洛青依没催他,也没提醒,只是停下手中的针线,安静地等着。直到严年自己抓耳挠腮地想不出来,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责备,更像是无奈:“罢了,今天先到这里,去把前日教的那篇《塞上曲》抄一遍,静静心。”严年如蒙大赦,赶紧行礼跑了出去,差点在门口撞上父亲。“父王!”严年吓了一跳,连忙站稳。严星楚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好好抄。”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严星楚走进屋里。洛青依已经放下了针线,起身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天回来得倒早。脸色看着比前几日好些了。”“西南那边,算是暂时落定了。”严星楚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心里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能挪开点。”不多久,吃完晚饭。饭毕,下人撤去碗碟,老太君回自己屋了,孩子们也都出去了,洛青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吩咐上茶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了过来。严星楚一愣:“谁的信?怎么在你这里?”洛青依将信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眼神却留意着他的反应:“陈佳从汉川城派人送来的。”严星楚闻言笑了:“唐展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自从安济院的事铺开,陈佳就常常不着家,家里几个孩子的课业如今都是他在盯着了。他那个夫子脾气,怕是够孩子们受的。”洛青依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嗔怪:“你想说什么?难道我们女子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事做?整日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才是正理?现在也是年儿和华儿还小,离不开人。等再过几年,他们大些,我也得去外面转转,看看你那‘万里江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严星楚被她说得一噎,摇头失笑。有些话题,比如这男女内外之分,他深知说不过妻子,也无意真去争论。洛青依看似温婉,骨子里却自有主张,这些年帮他打理内务、安抚将领家眷,甚至在他出征时稳定后方,早已证明了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他只是……有时会怀念当初在武朔军医馆里,那个会因为他的伤势而着急、心思相对简单的洛姑娘。他不再接话,低头抽出信纸。信是陈佳亲笔,字迹端正清秀。前面大半部分,讲的是新设的汉川安济院协助李章、李青源处理重伤兵员的情况。看着看着,严星楚刚刚放松些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去。“长岭一战的重伤者,又有三百余人没能熬过去……高烧、伤口溃烂、脏腑受损……李青源大夫带着弟子们尽力了,但有些伤,实在……”信里的字句平实,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目前安济院内尚有重伤者八百余,轻伤已愈、但留下残疾者一千二百余人。每日用药如流水,炭火、布帛消耗亦巨……”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严星楚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伤兵营里那些缠满绷带、在痛苦中呻吟或沉默的身影,看到李青源、陈佳和其他大夫、义工们忙碌疲惫的面容。胜利的代价,如此赤裸而残酷。他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闷胀的郁气压下去,然后将信纸轻轻折起,放在桌上。“老陶明天应该就能到归宁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洛青依说,“抚恤的章程和第一批银钱,他会亲自盯着,尽快发下去。不能寒了活着的人的心,也不能让死了的人白死。”洛青依一直静静看着他,此刻才轻声问:“就没有……其它的事了?”严星楚怔了一下:“其它的事?你说的是在汉川修建忠烈祠的事?那个我已经让工曹去勘址了,图纸也在议。还是……阵亡将士子弟入学优待的条陈?那个张老和唐展在拟了。”洛青依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封折起的信,重新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次递到他眼前,指尖点在最后几行字上:“陈佳在后面提到的,战死兄弟们遗孀的事,你怎么看?”,!严星楚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向妻子所指之处。那部分字数不多,陈佳写得似乎也有些犹豫:“……另有一事,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安济院中,有几位重伤不治的将士,临终前曾托付同乡或同袍,照看其家中妻儿。其中有二三人,竟是将妻儿直接托付给了尚未娶妻的年轻兄弟,嘱其‘接手家室,代为照料’。妾身初闻愕然,细思之下,又觉凄然。此等‘托妻献子’之情,固可见袍泽之谊深重,然则……于礼法,于人情,恐多有窒碍。妾身见识浅薄,唯觉此事关乎战后万千家庭伦常安定,不敢隐瞒,特此禀告,请娘娘察之。”严星楚看完,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洛青依:“既然有战死的兄弟把妻儿托付给了未娶妻的兄弟,这……从袍泽情义和实际照应来看,似乎是条出路?总比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强些。怎么了?你觉得不妥?”洛青依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星楚,我并非觉得‘托付’本身不对。乱世之中,生死难料,男人在外搏命,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妻小。能有个信得过的兄弟接手照顾,至少能让走的人闭上眼。这是好事。”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但你想过没有?战死的兄弟,他的妻子会同意吗?她或许年纪尚轻,或许与亡夫感情深厚,突然被‘安排’给另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亡夫的兄弟,她心里是何滋味?是感恩,是认命,还是觉得屈辱?”严星楚愣住了,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细想过。在他的思维里,这更像是一种战时的、带有实用主义色彩的责任转移。洛青依继续道:“还有那受到托付的兄弟。他是因为兄弟情义、不忍拒绝临终嘱托才同意的,还是真的对那位寡嫂心存爱慕,愿意和她过日子?若是前者,两人勉强凑在一起,同床异梦,日子能过好吗?若是后者……旁人又会怎么议论?会不会说他是早有觊觎,趁人之危?”“另外,”洛青依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就算他们两个人都同意了,也愿意试着一起生活。但是,他们的家族呢?宗族里的老人会怎么看待这种“托妻献子”?女方的娘家会不会觉得丢脸,阻止女儿再嫁?男方的父母会不会嫌弃儿媳是再嫁之身,还带着拖油瓶?”一连几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世俗礼法与人情冷暖交织的复杂之处。严星楚被问得哑口无言,拿着信纸,半晌没有说话。烛火跳跃,映着他深思的侧脸。他原本只看到了一层:将士的义气,寡妇孤儿的生存。但洛青依的话,像一把精细的梳子,将这团乱麻细细梳理开来,露出底下更多盘根错节的毛刺——礼教的束缚、人性的幽微、世情的冷暖、家族的利益……“前朝乃至更早,军中乃至民间,其实都有此类默许,甚至成例。尤其是边军、戍卒之间,情况特殊。”严星楚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但正如你所说,默许归默许,现实中,再嫁的妇人,普遍地位低于初婚者,往往面临着邻里的指指点点,家族的冷眼相待。若所托非人,境遇可能比守寡更惨。”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青依,你说得对。这里面的问题,远比我一开始想的复杂。这不仅仅是发一笔抚恤银、给几亩抚恤田就能解决的事。这关系到战后社会秩序的重建,关系到成千上万家庭的稳定,也关系到……我们一直想倡导的仁政,到底能不能落到这些最具体、也最脆弱的百姓身上。”洛青依看着他眼中的凝重,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心里松了口气,柔声道:“我也只是顺着陈佳的信,想到这些。具体该如何,还需你们这些男人,尤其是你这个当家人,好好商议。毕竟,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严星楚点点头,将那几页信纸仔细收好:“明天,我就找张老、天术、唐展、邵经他们商议此事。不仅要议,还要议出个妥当的章程来。阵亡将士为国捐躯,绝不能让他们在天之灵,还要为身后的妻儿悬心。”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疲惫后的依赖:“谢谢你,青依。有些事,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反而容易想得简单了,或者……想得太大,忽略了这些最细微处的痛处。”洛青依微微一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有力:“我只希望,这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都能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只剩下伤痛和挣扎。”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归宁城渐渐安静下来。次日的归宁城,又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日头毒辣,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王府偏厅里,虽四面窗户敞开,高悬的竹帘滤去了直射的阳光,但闷热依旧无处可逃。厅内摆开了一圈酸枝木椅,却不见人安然靠坐。张全来得早,选了靠窗有些微穿堂风的位置,手里一把大蒲扇不疾不徐地摇着,正与劝农使王东元低声说话。,!王东元额头冒着汗,手里也抓着把蒲扇,却顾不上扇,正比画着说江东几处堤坝年久失修,怕挡不住秋汛。邵经和陈漆一同进来,两人皆是一身单薄夏袍,背后仍隐隐有汗渍。邵经嗓门大,一进门就嚷:“这鬼天气,校场上能把铠甲晒烫了皮!”边说边抓起桌上备好的蒲扇,勐扇了几下,带起一股热风。陈漆自成了军法使后,越发地沉默寡言,只微微颔首,拿起扇子,坐得笔直,慢慢扇着。陶玖腋下夹着账册,另一只手用汗巾不住擦着脖颈后的汗,嘴里嘟囔:“冰炭钱,冰炭钱……这月的用度又超了……”他瞥见桌上蒲扇,如获至宝,抄起来就一阵狂扇,账册放在膝上,被扇得书页哗啦作响。唐展和洛天术并肩而入,唐展的儒衫领口已湿了一小片,手中折扇轻摇,试图保持风度。洛天术则随意多了,拿着一把寻常蒲扇,神情自若。周兴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手里也有一把蒲扇,他选了个最不引人注目、但偶尔能蹭到一丝风的位置坐下。侍从们无声地穿梭,为每人面前添上温茶——天太热,连热茶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也只能如此。严星楚步入偏厅时,只着一身轻薄的玄色常服,手里也拿着一把蒲扇。众人起身,他随意摆摆手:“都坐,这天热,虚礼免了。”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将蒲扇搁在膝上。待众人重新落座,扇子摇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陶玖依旧有些急促的扇风声。严星楚开门见山:“大热天叫诸位来,是有件要紧事。安济院陈佳,前几日给王妃递了封书信。”“陈佳”二字入耳,正用折扇轻轻点着额角汗珠的唐展,动作勐地一滞。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困惑。他的夫人陈佳,远在汉川,不写信给他这个夫君,有什么要紧的事反而直达王妃?是什么内容,竟在如此暑热天,让王上将中枢重臣悉数召来?他收敛神色,但摇扇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紧紧看向正分发抄件的史平。“哗啦”“窸窣”,纸张翻动声在偏厅里响起,混在蒲扇摇动的风声中。陈漆看得快,脸色瞬间由热红转为怒红,“砰”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蒲扇都震掉了:“陋习!军法难及,然此风不止,军心必溃。须严查,立规矩。”邵经脸色阴沉,但却比陈漆冷静:“战死的兄弟们遗愿托付妻儿,这本没有错,但是此风不能开,这把家里的妻子当成什么了。”陶玖已快速扫完,也顾不得扇风了,掏出汗巾又擦汗,这次是急出来的:“不仅是这些事,这后头还会引出争产、抚养、家宅官司……没完没了!”王东元长叹一声,带着沉重:“你们说得对,但是连年战争,劳壮没了,现在剩下妇孺,守着几亩抚恤田,锄头都抡不动,怎么活?族里‘好心’来‘帮忙’,帮到最后,田是谁的都难说。农事,要的是气力,是顶门立户的男人啊。”唐展此时已收敛心神,专注阅信。看完,他合上抄件,折扇轻敲掌心,喟叹:“遗孀再嫁,孤儿改宗,牵涉宗族伦常、乡党物议,千头万绪。非仅律令可匡正,更需教化浸润,潜移默化,急躁不得。”周兴礼将抄件轻轻放在一旁,摇着蒲扇,语气平静无波:“此事,我司略有风闻。各地宗族,已视朝廷抚恤为利数。巧取豪夺田产者有之,操纵婚嫁谋取财礼者有之,乃至典卖孤弱,亦间或有之。这些人深耕地方,关系盘根错节,朝廷新政,往往下乡即变味,出不了祠堂,入不了民心。”张全一直缓缓摇着蒲扇。他声音苍老却沉稳,压过了扇子声,“连年兵燹,丁壮十去二三。今日是万千家庭支离破碎,孤儿寡母哀哀无告;明日便是户籍凋零,税基崩塌,兵源何以为继?我等不能只议如何‘托妻献子’,更要思如何‘固本’,思如何助破碎之家重圆,令离散之人得所,使生民复聚,国力方有再生之机。”洛天术接口道,语气锐利如刀,切开闷热的空气:“张老一语中的。眼下,正是动手重整山河的绝佳时机,或许也是最后的窗口。”他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众人,最后落在严星楚身上,“天下未定,我鹰扬兵锋正锐,新政如日方升。此时向这些百年积弊、乡土痼疾开刀,阻力虽如磐石,但我等手中之刃也最锋利!若待四海归一,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利益勾连铁板一块,再想革新积习,便是钝刀斩乱麻,事倍功半,乃至无从下手!有些规矩,就得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之际,借这开天辟地的气势,一举砸实!迟则生变,变则难返!”厅内一时只剩下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和隐约的扇子轻摇声。洛天术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闷热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重的波澜,压在每个人心头。严星楚拿起膝上的蒲扇,缓缓摇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风,沉声道:“张老、天术所言,正是孤所虑。治标更须固本。张老,你内政司牵头,天术、唐展、王老襄助,便以这‘托妻献子’为引,三日内,拿出一个条陈来。不仅要解眼前托妻献子之纷,更要谋战后家庭之立、妇孺之护、伤残之安、田产之监,乃至地方宗族与新政之衡。”说着又看向周兴礼:“老周,你司将各地宗族在此事上的诸般面目、手段,给孤摸个底透。邵经、陈漆,军中对此有何风声,将士们究竟忧虑何事,你们要深入营伍了解清楚,把情况报给张老。”他停下摇扇,目光扫过众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角:“四日后再议。散了吧,各自找凉快地方缓缓神。”:()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